他自己亲手打开木箱,将工具一一排列出来。
那像是一种仪式,庄严而肃穆。
一把斧头状的刀,一把扇形的刀,一把树叶形状的刀,一把带弯钩的刀,一个像锤子一样的长方条铁棍。
陆屠夫杀猪的场景,大人们习以为常,但小孩子们看了,晚上一般是要做噩梦的。
陆桥说:“陆屠夫的眼睛里满蓄风雷。”
这句话要是让一个诗人来说,那是相当诗性了,但对于八乡里和金边溪的孩子们来说,这是最朴素的形容了。
八乡里的夏季多台风,暴雨雷鸣电闪都在孩子们的记忆里。
我们都怕陆屠夫。
那一日,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陆屠夫的单户小院,他家的门外种着一排柚子,一走过就闻到一股香气。
柚子挂在树上,像一个个小精灵。
我居然走了过去,摘了一个,剥开皮一吃——八乡里的柚子是出了名的清甜,但是陆屠夫家的柚子居然不只甜,还是一咬就咔吱咔吱的脆。
我瞧着陆屠夫未必在家,胆子肥了一些,又是一扯,整个柚子枝就被扯弯了,我要摘那个黄澄澄的。
“咦,陆屠夫家的柚子你也敢偷。”
身后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
我一回头,那就是我第一次见到陆娇娇。
我是一个伪英雄,用“胆子够肥”拉开了序幕,但是——当陆屠夫随之从窗边露出他那双蓄满风雷的眼睛,我的腿都软了。
“快跑。”陆娇娇喊我。
我哭丧着脸:“……脚动不了。”
“胆小鬼。”陆娇娇毫不客气。
陆屠夫一步一步地走出来,我晚上做的噩梦鲜活了起来,像猛兽直朝我扑来。
我连腿都在打战。
我要像一只可怜的小猪崽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儿了。
陆屠夫一身的血腥味更重了,连柚子的清冽香气都被盖住了。
我没想到陆娇娇跑了一小段,又折回来,挡在我的身前。
她抬头望着陆屠夫,她的脊背也在打战,可是她站得笔直——
就站在我的身前,隔开了我和陆屠夫。
这一刻的陆娇娇从此和故乡的河流、山林、星空、荆棘、风雨,和我,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