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妈妈的一切,有一些来自外婆的讲述,有一些来自我的眼睛。
一个人在哪儿生活得久了,多少会留下一些或浓墨重彩,或轻描淡写的痕迹,这就是家的烟火味。
没有人的房子只能是一座砖、瓦、钢筋的结构而已。
南风镇的中心街道,四十年前还是一片农田,田垄分明,稻穗飘香,没有人预想过人类的活动痕迹会在这儿攻城略地。
小镇要说没有规划其实是冤枉的。当时的中心街道的每一处公共设施、便民设施至今仍在镇文史办留下了一摞规划图纸。
然而,时代变迁的巨轮辗过小镇和村庄,人们涌向了城市,小镇和村庄渐渐空了,乏了,像一棵仍在生长却不再开花的树。
外公是小镇小学的教务主任。然而,外公逝世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所以,我对外公的幻想停留在一个带着烟草味的怀抱中。
我不喜欢吸烟的男人,烟草味让我的鼻咽腔总感觉到痒,想要打喷嚏。和外公之间很难提到“祖孙感情”,更多的是家庭血缘羁绊。
都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情人,对于妈妈和外公来说,他们的关系更像是矛和盾,一生都互相挑衅、抗争。
外公在南风镇中心街道建了这座三层小楼之后,他的人生已然满足。日常他喜欢坐在院子花园里,面前是一只油漆斑驳的四方桌子。四方桌子上边摆着一只炭火炉,一只被炭烧得底都黑了的陶土壶,一只紫砂茶壶,两只圆口深肚茶杯。
四方小桌上还有一个陶土的宽口瓶,蓄些清水,四时在小院里剪花插着——这个小细节展示了外公身上的文艺气息。
我想外婆被妈妈吐槽的某些浪漫主义情怀是不是来源于外公,又或许是他们有着相同的性格才互相吸引相伴一生?
外公喝茶,必等炭火炉里的炭慢慢地烧起来,火花从一团漆黑的炭里逐渐地透出亮来,这个过程令人着迷。
陶土壶里的水也热得慢,但水泡一滚起来那水就烫得能让茶脱了皮。
外公松弛地用手掌握住陶土壶的长柄,将水浇到紫砂茶壶里。
这个茶壶不算顶好的紫砂,却陪伴了外公的后半生。
外公脾性温和,而妈妈……从小跳脱。
她是一只待不住的小兽,外公和外婆决定用娴静的花的名字来压一压她的性子,由此可证明外公、外婆对妈妈的无能为力。
妈妈上小学的时候,还被外公拘在四方小桌边写作业。等上了初中,她打一个呵欠,跟外公说要进去吃个点心,跟外公说要去上厕所,然后便一个周日下午都没了踪影,空余摊开的作业孤零零。
外公发狠,备好了点心饼干,上厕所也让外婆跟着。
外婆在门外,倚着门栏,隔一会儿问:“好了吗?”
问到第三次,觉得不对,厕所门被从里边反锁着。
二楼的窗户开着,妈妈翻窗从二楼爬到小院子,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外公倒是听到了种莲花的水缸上一声响,但是以为是什么鸟儿或是水蛙扑腾出的声响,等到看见妈妈的发卡浮在水缸的莲叶上,外公气得直捂胸口。
外婆瞧得开一些,外公却无比焦虑。
这样粉雕玉琢的一个娃娃居然这么野,那以后还得了。
其实只有外公才把妈妈看得娇弱,妈妈相貌肖似外公,但外公儒雅,而妈妈的眼睛总含着一股子不服输的英气。
外公很担忧:“这丫头性子太野,将来要吃大亏。”
外婆那时候很不以为然。
妈妈翻墙去干吗呢?
不外乎和几个叛逆的少男少女躲在小巷里轮流好奇地抽一支烟,在乌烟瘴气的酒吧里兴奋地玩三个小时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