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公眼中,不学习就是重罪。
外公修筑防线,筑起高墙。
妈妈擅于破坏,把小聪明用在如何击破防线的最脆弱部分。妈妈觉得这是在和外公斗智斗勇,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南风镇的小院子里,外公的四方桌子会被搬入储藏室,小火炉再也没人为它添炭。
紫砂茶壶摔破的那一天,天气特别好,是在春季,一切都欣欣向荣。外公搭的葡萄架已然初见规模,他冬天剪去枝茎,“藏冬”的葡萄藤也被妥善地沤肥,黑乌的藤枝上星星点点的芽儿像一只只小茧子,就要抽出绿意来。
没有人想到,一贯作息规律、身体健康的人也会发生意外。外公要将茶壶里的残茶倒入一个瓮发酵二十天,好埋进土壤里做花肥。他忽然倒在角落的瓮前,额头磕破了一个血洞,汩汩地流出了血,流入了土壤里。
茶壶盖摔碎了,茶壶把手缺了一角。
这份残缺从此埋在了外婆和妈妈的生命里。
妈妈再不用冒险从二楼厕所窗户爬下,窗下的莲花来年也不开了,枯荷残雨听得人心碎。
突发脑溢血的外公走得如同一首钢琴曲里的变奏。
妈妈安静了下来,她的野性子其实并没有消失,而是被收在了一个尘封的抽屉里。
她刷数学题,房间灯火彻夜未灭,第二天凌晨眼睛里都是红血丝,直接去上学。
夏天的时候她把头发用绳绑在梁上,一打瞌睡差点头发都扯出来。
这种自虐式的学习让外婆害怕。
外婆已经失去了一个挚爱的人,不能再面对“失去”。
她就在那时候把悲伤夹进了岁月,悲伤成了一枚不再拿出来的书签。外婆伪装出来的淡然生出了爬山虎一样的脚,牢牢地撑住了这个家的四壁。
妈妈的高三顺利地度过,渐渐地,宁静重归这座破碎的小楼。
“大学毕业了我养你呀,等我。”
妈妈离开南风镇去上大学。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妈妈再次反锁了厕所门,打开二楼窗户,爬下窗去,那只种荷的水缸太久没人关注,边沿长了黏糊的青苔。妈妈一脚踩滑了,跌入小缸。继而湿漉漉地从水缸里抬脚跨出来,脏水沿着衣裳淌下。她打开了储藏室,搬出了四方桌子、小火炉,翻腾了许久,连收在一个木盒子里的破茶壶也找了出来。
那天晚上的月光亮、暖、白。
妈妈在小院子里摆好四方桌子,也不擦拭,坐在了满是尘垢的小凳子上。这只小凳子偏矮一些,可是和四方桌子真是绝配呀,把腿伸进四方桌下的空隙,就仿佛听到了一声四方桌子的呢喃。
先用纸屑木片填在小火炉里烧起来,再把细炭放进去,拿扇子慢慢地扇,一直扇到木炭红起来,火炉就热了。
煮水的土壶在跳跃着:快把我放上去呀。
缺了把手一角和壶盖的紫砂茶壶还可以注水、泡茶,倒茶出来的时候注意一些,把握倾倒的角度,还是可以冲出茶来。
月光真轻,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一切都太美好了。
有缺陷,但仍是非常完美的深夜茶。
这是适合用一生来妥善收藏的珍贵时光。
妈妈一边流泪一边轻轻地说:“喫茶a呀,爸爸。”
a喫茶:地方方言,喝茶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