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注意到他的时候,他正和一个国字脸方额头的医生在角落窃窃私语。我慢慢地靠近他们,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走近,倒垂眉男人就看到了我,他滑稽的脸部挤出了一个热情的假笑:“乐乐,你妈妈呢?”
妈妈呢?
“妈妈去大厅缴费了。”我终于回想了起来。
“乐乐要吃巧克力还是喝牛奶?”倒垂眉男人拉起了我的手,示意我跟他到办公室去。
“不要。”我发出一声尖叫。
我不是一个没礼貌的小孩,可是现在我不想离开急诊室走廊。
万一外婆出来了,我和妈妈都不在,她该有多失望呢。
外婆。外婆。
急诊室的大门一直紧闭着,上面的红灯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让人想要呕吐。
我拼命地回想着菜市场的油条香味、面包出笼的蒸气、炸鸡腿的焦香、海鲜里涌动着的海风……这些能让我暂时忘记自己身处的地方。
后来我坐到了家属等候区的椅子上,冰冷的椅背硌着我的脊椎,像无数的荆棘,我的意识逐渐地模糊了起来。
白炽灯的光线被隔绝在眼皮之外。
人类的身上都是好东西。
眼皮隔绝了光线,皮肤护血管,坚硬的骨头利于负重。
可是有没有可以抵御害怕、恐惧情绪的呢?
如果有,那就是睡眠。
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简易的**,**空****的,只有床头上放着一个枕头和几本书,都是普希金的诗集。
我还没翻身,门被推开了。不知道为什么,我闭上了眼睛。
“还在睡。”一个人说。
另一个人大概是喝了水,我听到水杯在桌面上摩擦的声音。
没有沉默多久,第一个说话的人又说:“情况不是那么乐观。”
“说一点我可以接受的。”水杯摩擦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噢,这是妈妈的声音。
我偷偷地睁开眼睛,医生休息室的狭小空间和外边的医生办公室被一道门分隔开了。
这道门半掩着,我从敞开的地方看到了妈妈的黑色低跟小羊皮鞋和她紧紧挨着的膝盖。
第一个说话的人从另一侧绕了过来,坐到了妈妈的身边。
这让我看到了这个人的侧脸,他的眉毛长长地垂了下来,像长得过于茂密的草丛。
倒生眉男人一字一顿地说:“瘤长在了颅内的位置,手术风险太高了。如果是良性的话,也有病人和良性脑内瘤伴生十几年,如果它不再长大的话。”
“如果。”妈妈的膝盖颤抖了起来,就连她的牙齿似乎也不受控制地上下打着寒战。
倒垂眉男人伸出手揽住了妈妈。
我感到愤怒!一股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愤怒操控了我。
我从休息**跳了下来,冲了出去,手脚并用地踢打着倒垂眉男人。
“滚开!滚开!你这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