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这些爱,我才能撑下失去了外公的日子,以及怀着你的日子。
乐乐,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外公还活着,那他能把你教育成一个什么样的男子汉呢?我和外婆在你的教育问题上产生分歧的时候,我总会假设一下外公的做法。后来我发现,虽然我赞同外公的教育理念,但现实和焦虑总把我推向另一端。
这点让我很惭愧。
我希望你过得快乐,同时又望子成龙。这催发了种种矛盾。
外公去世的那一年,高中班主任找我聊天,问我对学习的看法。
我当时是多么地桀骜,多么地叛逆。
我说,绝大多数人读书带着功利性——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只有少部分人不知疲倦地在学习中追寻乐趣,这种人还要被冠上“书呆子”的称号,我不想做绝大多数人,也不想做书呆子。
这样的社会我也不喜欢,当年的高中老师轻轻地说,读书读得好和成功其实并没有必然的关系。
那大人为什么总要我们努力学习呢?我不服气地说。
这大概是因为,愿意读书的人以后的人生路会直一些,会少走一些弯路吧。当年的高中老师用不那么确定的语气说。
这一席对话直到今天仍然影响着我。
大概我对你的学习的执念就来源于此。我爱你,希望你的人生平坦无崎岖。
这种爱会束缚到你吗?乐乐,在你上小学的这四年来,我一直都在问自己。
今天,外婆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可以坦坦****地说出来。
所有问题最终都必须被解决。
我们再继续聊聊外公吧。
我小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沉迷于自创画作,画过外公的许多种造型,蛇身鹰首的也有,但无一例外,每一张画中的外公都有一个相同之处。
有一天外公问我,为什么每一个画中的他都有一双大耳朵。
我把所有的外公的人物画都翻出来看,发现我画的永远是大耳朵爸爸。在我的潜意识中,外公其实是一个有着大耳朵的倾听型爸爸,而我迟迟没有发现。
为什么我会在那一段少女时期那么叛逆,直到现在我仍然活在这种愧疚中。
受到挫折的时候我会想外公,难过的时候我会想外公,案件委托人对我竖起大拇指时我会想外公,每想一次我的心便又破了一个更大的洞。
这是我这辈子都无法修补的痛。
小沈叔叔对我说,一个人真正成熟的标志是意识到家人在生命中的重要性。我想,我是在不停地回想外公的过程中逐渐领悟到了这一点的。
我时常想起许多关于外公的细节,他的手指搭在紫砂茶壶壶柄上,他在教室拿粉笔板书的手臂高度,他微笑时眼角长长的皱纹,他拔草时在花田间露出的腰脊弧度——
在我还刚上小学的时候,夏天的傍晚,外公总用单车载我去玩。
稻田在夏风里翻滚,暮色温柔了晚霞,苦樟树的叶子摇动着光阴,坐在自行车后座的我用手抱住了外公的腰。
瞧,小茉莉还是个小屁孩,她还要爸爸带着玩。
不知道哪一天开始,有同龄小孩对我指指点点。
我的手先离开了外公的腰部,我不再愿意坐上外公的车后座。被喊小屁孩的羞耻感让我逃离了外公。
从那时候开始,我急于长大,急于表现得像一个成年人。这像汹涌的浪把我推离了沙滩。
我以为只要我转身,外公就会朝我伸出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