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不舍得我们,她在另一边的世界依然在凝视着我们。
妈妈跪在了地上,哀声哭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木然地看着这一切。
外婆为何不继续叫我看见她,看见她的慈眉善目,看见她的坚强,看见她的不舍。
我们走出了寺庙。
空气是新的,夜晚的鸟儿从不鸣叫,夜晚的鸟儿扑簌着翅膀归巢。
一切都是沉默的黑白片。
外婆给我留下了一些东西。
妈妈把它们拿给了我。
一个外婆用布做的“我”。
“我”穿着白绿相间的运动短裤,足尖勾着一个栩栩如生的足球。
我把“我”藏在了枕头下,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抱在胸口——这是离我心脏最近的地方。
外婆还给我留了一个本子。
“姑且说这是一本回忆录也可以,只不过这不是我的回忆录,而是关于你的回忆录。”
打开的时候,看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的。
“沈婆婆问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为什么还要认字、写字,还要戴个老花镜读书?我那时候没有回答她,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思索。一开始是因为你妈妈,她那么无助的时候我竟然连公交车站上的字都看不懂。我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而这种无能为力可以通过后天的学习去改变它,这又何乐而不为呢?后来我为了给你读绘本生出了更大的学习动力。但是再后来的后来,我想我不是为了小茉莉,也不是为了你而阅读了。我真真实实地得到了其中的乐趣,是在我拿起笔开始写一些日记的时候。
当我写下了‘姑且’‘思索’‘动力’这些我从前从来都不知道的词语时,我得到了极大的快乐。这种快乐和绣了一朵雅致的花,和养活了一株玫瑰一样而又不一样。乐乐,你看到了,没有阅读之前,我形容一朵花,只能用漂亮,现在我知道了其他的许多不同的形容,有些花的姿态是窈窕的,有些花是妍丽的,有些花是素雅的,有些花是雍容的。
人的活法各有不同,不是说哪一种活法就比谁的充实,有意义,高人一等。外婆的前半生是一种活法,学会阅读后是另一种活法。
今年的初春,头痛突然来势汹汹。
我察觉到了一些不祥,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每天书写了。
如果有来生,外婆能不能当一个作家呢?
有一间小屋,有一片花田,有一棵大树伫立在窗前。
有一张书桌,有一支笔,有一本洁净的记录本。
这样想想,一生就足够美好了。
絮絮叨叨就讲到这儿了。
乐乐,当你长大,会遇到许许多多爱你的人,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你的朋友,我肯定自己不是世界上唯一爱你的人,但是外婆一定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我缓慢地放下了本子,慢慢地摩挲着浅灰色的封皮,举高了本子,把脸贴了上去——亲密无间地贴了上去。
一个作家外婆?这是我从来没想象过的外婆的形象。
外婆拥有着每一个小孩都会喜欢上她的神奇魔力。
外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像**花瓣的褶皱。
有一种智慧叫作外婆的智慧,她对我讲过的那些简短而又精辟的句子像风,鼓满了我的船帆。
在我十一年人生里,每一个瞬间都有外婆。
我认识的外婆是我眼睛看到的外婆,我从不知道外婆这一生有什么愿望。
“宝贝,你的理想是什么?”
“你的愿望是什么?”
这样的问题外婆常常问我,可是我没有任何一次停下脚步,问一问外婆:“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花农?绣娘?还是一个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