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了圆满的一生。”
“她是一个平凡而又伟大的女人。”
“她是一个值得我们尊重并且崇敬的人。”
殡仪馆不仅提供了棺木,还提供了棺木前点的灯——就连这原来的油灯也有了现代的花样,那是一盏用电池的小灯。
妈妈唯一的失态就是坚决不用这盏现代的灯,她翻出了家中用油点的煤灯,彻夜坐在灯旁,不吃不喝不睡。
我躺在一旁长凳拼出来的临时**,半夜实在熬不住睡着了,再醒过来,看见一片黑沉里,极小煤灯豆大的极微弱的光,映着妈妈面无表情的脸庞。
哀伤到了极致便是木讷。
“妈妈妈妈,哭出来吧。”我在心底这样说,“你这样我瞧着难受。”
停灵了三天,繁琐的仪式耗费了人的精神气。
每一个人都有一张灰扑扑的脸。
最后一天傍晚的时候,我们带着外婆的骨灰回到了八乡里。
八乡里有一座犀牛山,每一个八乡里的亡魂都会在这儿得到最朴素的接纳。
杜培源早早地等在山脚下,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大人、老人、小孩——举着浸了松油的火把。暮色一沉下来,举着火把的人们就一个接一个地走上犀牛山。
这是一条亡灵的路。这条路上站满了八乡里和金边溪列代祖宗的亡魂。
这是一片净土,不属于天堂,也不属于地狱。
火把蜿蜒在林间,时而看见一条火龙,时而只见星星点点。
只要是有人死去,八乡里和金边溪的所有人都会带着火把绕山一圈,陪亡魂走完这人生的最后一程——这温暖而充满人情味的故土风俗啊。
外婆的骨灰被我捧着,我走在火龙最前头。
三公里的山路,所有人都没有出声,唯恐惊扰了沉睡的灵魂。
绕了一个圈,所有人走回最初的起点。
熄灭了火把,不相辞,默默地各自归家。
“谢谢,谢谢。”
妈妈朝着每一个走远的人鞠躬,她终于哭出声来,散在风中,是殇曲。
而我还是哭不出来。
外婆的骨灰,被安置在寺庙的一角。
束之高阁。我突然想到这个成语,一阵难以言说的疼痛击中了我的心脏。我似乎看到血从心脏的破洞里汩汩地流了出来。
这儿有多少个骨灰盒呢?
一层一层地往上延伸着,像一本本书籍被摆放在书架上。
如果每一个人都是一本书,那这儿就是一个藏书量浩渺的图书馆。
有些书积满了灰,再也没有一双手妥帖地打开它。
我脚步迟滞地走出寺庙。
妈妈跨出门槛的时候,突然失了神一般地怔住了——她直直地瞧着门的西侧,急急地扑了过去。
倒垂眉男人拉住了她,担忧极了:“怎么了?”
“我好像看到了……”妈妈呆滞地回答。
妈妈看到了外婆吗?
外婆站在门边,目送着我们离开吗?
外婆仍然那样一副笑吟吟的模样吗?
我揉了揉眼睛,外婆的身影朦朦胧胧地出现了!她就站在门边,她自己纳的鞋子的鞋尖儿从门后边露出来,就像是小时候我睡在房间里而她在房门外等我睡着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