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嘈杂的声音像一朵朵蒲公英飞到了耳朵里。“好可怕,拿着刀哎,这么长的一把。”用手势拉出了一个夸张的长度。
伴随着吸冷气的声音,有人补充者:“远远地看到那男人,又瘦又高,脸上身上都有血迹,疯狗一般只是追着,想想都让人做噩梦。”
“发生什么事,追着要杀的也是两个孩子而已,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那个女孩头上还扎着白绷带呢!”
“警察为什么还不来?刚刚旁边站着的小伙子第一个报警了呀。”说话者满口谴责的语气,“那几个医院的保安也只敢在那边吆喝着-——呀,谁撞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却只看见一个长发女子的背影。
大楼窗户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但住院部与诊门部两大楼的中间绿化区城上,事件中心辐射一百米内无人靠近。
视线毫无阻隔,看到的场景让她七魂顿时失去了其四,在妹妹被草木丛绊倒而跌倒前,她几乎毫不犹豫地跑过去。
“罗天宇——”像是燃烧了生命一样从胸腔喊出了曾经恋人的名字,却只余下满满的憎恨。
狂奔一百多米要多少秒?听到了喊声的罗天宇动作停了那么一瞬间,但看到岑悦子鬈发散乱肝胆俱裂的样子,心底的快意却似爆米花一样极速膨胀了起来,仍是直扑向男生的身前。
同一时间,已经距离很近的岑悦子双手撑开,像老鹰张开翅膀般冲在岑小雨身前。
位置依次是:顾森北,岑小雨,岑悦子,罗天宇。
“警察来了!警察来了!”远远观望人群里突然爆发出波浪似的呼声,随之而来的是让人心脏紧缩起来的警笛声。罗天宇前冲的姿势并没有停下,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折射的是兽性的疯狂。
描述起来很长的一个个场景,事实上也不过是几十秒,几分钟发生的事情。
血肉被刀刺穿的声音本不该是人耳可以听到的频率,然而,男生的耳朵却像有一个微型还原机,清晰无比地让男生的神经感官,听觉系统一瞬间提开至了人类所不可能有的高度。
刀尖刺穿皮层纤维的噗噗声,刀刃擦过骨头的咔咔声,血液奔腾从血洞流出的隆隆声。
又或者并没有这样的声音,而是男生的臆想罢了。
炎热的午后,公安局大楼静得恍似无人之境。西副楼三楼的一间审问室,脸色苍白的男生坐在一张椅子上,右手捧着一杯在手上端着却一直没喝一口的茶,在五分钟之前,他被一个警员带着稍微地清理了一下,但身上蓝色的校服上犹有大片的污迹——鲜红的血久了凝结成乌紫色,他稍稍地抬高了眼,强迫自己不要去注意,但鼻里仍闻到一阵阵血腥味。
头脑里像有一把锤子敲打一样突突突地痛着,男生有一刻恍神,他把茶杯放在桌子上,轻声说:“罗天宇冲过来时突然身体一倾就往我们几个人的方向倒下了,扎中了岑……小雨……姐姐的手臂,岑小雨……姐姐往后扑倒,岑小雨去扶她,我下意识地去扶小雨,没想到罗天宇倒下巨大冲力让我们几个人都摔成一团。等我反应过来,身上就都是血了。”
“你说那把刀当时在你手上?”
“是。”
“为什么我们赶到时刀却在岑悦子手上?”留八字胡的男警员一脸“别撒谎了小子”的表情:“一个受了伤的女人干吗要在罗天宇死后去拿你手上的刀?”两个警员又问了一些其他问题,稍后男生露出了倦色,两个警员终于停下笔录,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问讯室。八字胡警员刚抽出一支烟点燃,手机便响了,却是分管侦查的副局长来电话他去办公室一趟。副局长办公室里还有一个男人,四十出头,看得出养尊处优,面带笑容地朝他点了点头。“这是建峰房地产的顾老总。”副局长这样介绍。八字胡警员心底暗想:重头戏来了。将近中午接到的这起医院杀人案,涉及到了建峰地产儿子的消息怕早已传了出去,此时见到顾延海一点也不奇怪。
看得出来,八字胡警员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明明他已经快四十岁了,但副局长仍称呼他:“小陈,汇报一下刚接的这起案子吧。”
八字胡警员不敢怠慢,将审讯笔录内容作了汇报,最后试探着说:“两个孩子现都在审讯室里,年纪长些的女伤者左臂受伤在医院,不过意识还算清醒,她和她妹妹都一口咬定割破喉咙的刀是拿在她手上的,但那个男生——”他看了一下顾延海,“那个男生坚称刀是在他手上。这个案子并不算复杂,但如果陈述供词一直互相矛盾的话,恐怕很难尽快结案。”
“我能去参观一下你们的审讯室吗?”顾延海突然说。八字胡警员看了一下副局长,正在喝茶的副局长像是没听见一样,八字胡警员咬一咬牙,斟酌着说:“顾老总是想现在去还是另安排时间。”
“现在。”
小小的审讯室,四面白墙,一扇窗。男生的头伏在臂旁里,听到门嗒嗒响了一下,慢慢地抬起头来,看见进来的顾延海,也不惊讶,只是厌恶地又低下头去。顾延海默默地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声音里有不是父亲该有的讨好:“阿森,你没事吧?”男生冷冷地抬起眼:“你瞧我现在是没事的样子?”做父亲的“腾”的一声站起来,急切地要过去看,但立刻又想到了什么,又讪讪地坐下。片刻的沉默,这空气也凝滞得让人喘不止气来。顾延海先开了口:“那把刀是岑悦子拿着的,你何必替她顶罪呢?”
“阿森——”男人额头上的青筋迸出,又渐渐隐退,声音转为哀求,“这宗案件定性为自卫杀人,是过失,应该只会判赔偿而不会获刑。我一定尽力替岑悦子脱罪,赔偿的部分也由我全部承担。岑悦子不会有事的,你就别固执了行吗?老爸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年纪尚小,人生不该有什么污点……”
“我人生的污点还少吗?一个总惹风流债的父亲就是怎么抹也抹不去的污点。”男生抬起眼与父亲对视,唇边带着笑意,但言语里的温度却是零下摄氏度的冰寒,“这句话我想说很久了,一直憋在心底有一天会将我炸得尸骨无存!顾延海——”男生直呼父亲的名字,“你真的配做一个父亲吗?”
“放肆!”顾延海站了起来,带翻了椅子砰地发出一声巨响。“怎么?想行使一个父亲教训儿子的权利?”男生慢条斯理地将右脸凑过去,“打呀,往这里打呀,父——亲——”将“父亲”两个字的尾音无限地拉长,是说不出的怪异腔调。顾延海高高扬起的手却停顿在了半空。“打呀。”男生靠近一些。“啪”——终于听到了怒气发泄的声音。男人颓然地放下了手,不去看儿子脸上的巴掌印:“我是对不起你妈,但扪心自问,我对不住你这个儿子吗?上最好的学校,用最好的手机,住最好的房子,你想要星星爸爸拼尽老命也会去摘给你——我哪里对不住你了!”
“真是会颠倒黑白。”男生低低地冷笑了几声,“我不想要星星,也不要月亮,我只想要一个堂堂正正、有道德心有廉耻心的爸爸!任何物质上的享受都取代不了我对妈妈的感情,别再为你的错误找借口了,父亲——”
“你……”顾延海深吸了一口气,身上成功人士的气势垮了下来,他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转身走了出去,手触碰到门把的时候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一句,“不管你怎样想,老鹰总会尽最大能力张开翅膀袒护小鹰。岑悦子已经认了,你……别再固执了。”
时间回溯到四小时前。翻滚成一团的几个人,在几秒的意识模糊后清醒了过来。女生抱着血人一样的姐姐,哭声撕心裂肺。“我……没事,大部分血是罗天宇的。”
而男生那时才发现,罗天宇正扑到他的手腕部分,面朝下不省人事,血潺潺地流满了他的手臂位置。
——杀死了罗天宇。像梦游了一般,男生全身的力气都消失了,他木然地站了起来。岑悦子左臂上的伤口冒出血来,但仍将他手上的刀拿了过去,咬着牙蹲在罗天宇身边弄着什么——想来那个时候岑悦子是早已下定了顶罪的决心。所以才会把刀泡在血里,消除掉男生的指纹,才又捞起来。从那时候直到警察赶到,岑悦子紧紧地攥着那把刀。
——我从来不曾想去伤害另一个女人,伤害一个父亲的儿子。对不起,是我太天真,只想碰一下运气,结果撞上的却是你的家,带给你彻骨的疼痛。对不起。
眼泪像云雾一样漫上了眼睛,女生看着姐姐,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是欠他的,就应该还债。这样做,我心里才会好受些。想赎罪的心比任何苦难都要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