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套房子是他父母卖了老房凑的首付,法院总不会把老人赶到马路上去。”颜锁心晃了晃手中的卡,“再说了也不是没赔,这不给了现钱嘛。”
沈青冷笑:“堂堂一个外企总经理,出轨跟前妻离婚,占了婚房连十万块都没赔足!”
颜锁心赧然:“还有一辆车呢!”
“二手的!”沈青白了她一眼。
“那要怎么样,跟他打官司,上我自己工作的公司去又哭又闹,撕得人尽皆知,就为了多得几十万?”
沈青见颜锁心眉宇间有疲惫之色,到底没再多说什么。于是大年三十放假那天,颜锁心上午跟裴严明拿了离婚证,下午就拉着行李离开了那套曾经被赋予了很多期待与人生计划的小公寓,将它留给了那对瘦高母女。
颜锁心离开的时候,魏诤刚好跟来还车的李瑞出去吃饭,透过车窗他看到了拖着行李箱离开的颜锁心,耳旁李瑞恰巧在说:“我前两天碰见裴严明跟那个任雪在一起了,你说裴严明那个太太现在究竟知不知道,咱们裴总在外面又找了一个红颜知己?”
魏诤瞧着车窗外的颜锁心,她整个人都裹在一件黑色的滑雪服里,衣服很好地替代了她正飞逝而去的圆润。
李瑞拿起旁边的CD封套感慨:“尽管我不是很喜欢听李斯特的《瓦伦城之湖》,但它的某句名言我是深表赞同的:‘无论怎样努力,两条腿都不可能使两颗心更接近,人们更愿意接近生命力不枯竭的大自然。’所以我才会明智地省下谈感情的时间用在旅行上。”
“那是《瓦尔登湖》,不是《瓦伦城之湖》,《瓦尔登湖》是本散文集,作者是美国的作家梭罗。”魏诤收回目光不太留情地驳斥道,“你能不能在掉书袋之前,先核实一下资料是否正确?”
李瑞颇有拿来主义的勇气,毫不羞耻地笑道:“这不就核实了吗?下次再碰上驴妹,我就可以放心地引用了。”
“你说谁说的都没关系,只要别说是我魏诤讲的就行。”魏诤看着远方的红绿灯道。
梭罗在《瓦尔登湖》里说:“我步入丛林,希望生活有意义。我希望活得深刻,吸取生命中所有的精华,把非生命的一切都击溃。以免当我生命终结时,发现自己从未活过。”
然而就像梭罗从来都不是什么真正的野人一样,大多数人也只会选择止步于丛林的外围,因为面对丛林,人往往看见的不是它的幽深,而是自己内心对未知的恐惧。
六年前,魏诤跟颜锁心一起做助理,两个人隔着一道半人高的隔断,他在座位上忙碌得起起落落,她则像一尊坐在电脑椅上的泥菩萨,一副眉眼弯弯、见人就笑、有求必应的模样。他身上穿的是白岚在世界各地旅游时买回的奢侈品牌,而她穿的是手织的粗条纹毛衣,橘色的光谱,安逸而惫懒,令她看上去就像是有父母娇宠的女子。
颜锁心这位总裁助理是尤格尔刚爬上总裁位置时招进来的,等到伊瑞克从天而降之后却没瞧上她,而是另招了魏诤做助理,因此尤格尔总裁的位置没有了,但还配着总裁助理。
天线分部总经理的艾达,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有时就想越过尤格尔差使一下颜锁心。
某次,他匆匆忙忙地过来让颜锁心订当天去深圳的飞机票,要去参加某个电子商务会议,颜锁心查询了之后就告知没有了,艾达相当不满地问:“你们不是有很多黄牛票吗?”
办公室里的人都震惊于艾达想买黄牛机票的奇思妙想,但没人愿意帮着颜锁心触怒气焰很盛的艾达。正当魏诤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帮忙解释时,颜锁心却背起包出门去了,整个办公室里的人都在诧异她要怎么交差。
两个小时之后颜锁心回来了,给艾达弄回了一张绿皮火车票,挺认真地道:“现在火车都实名制了,往后说不定连绿皮车都搞不到了。”她一副你且用且珍惜的口吻。
艾达瞪大了棕色的眼睛,搞不明白这样的误差究竟是因为他跟颜助理的脑回路不同,还是不同文化差异造成的。魏诤当时正在艾达的办公室里拿文件,俩人神色如常地一前一后从艾达的办公室里退了出来。
回到座位,魏诤就听见了颜锁心憋不住的笑声,笑得她坐着的电脑椅都不停地颤抖,可能是因为这样的好戏魏诤看见了并且默契地配合了,于是颜锁心又会跟他分享她开涮艾达的其他玩笑。
比如她会说:“我觉得艾达家里现在一定还有很多2B铅笔没消化,因为他小时候囤多了。”
魏诤不知道该不该笑,这个笑话有点不雅,白岚是个极罗曼蒂克的人,当然不会开这样的玩笑,措辞不雅的笑话魏诤常听男同学乃至男同事说,还没听女性讲过,所以颜锁心乐不可支了一番之后,只能跟魏诤大眼瞪小眼,最后两人默默地退回了各自的格间。
其实魏诤私底下想想也还是笑了的,伊瑞克的性格是极端的护短跟要面子,他的人就要处处占上风,字典里从来没有谦让二字,因此身为他头号亲信的艾达的行事风格也就可以理解了。
公司碰上周年会、研讨会,又或者跟中资开会,魏诤常听颜锁心在隔壁一字一句地反复念着给尤格尔拟定的发言稿。其实尤格尔就算发言,也往往是念不完的,伊瑞克有着超强的插嘴跟自我发挥的能力,所以魏诤从来只给他几个提示要点,而不会自作多情地写什么发言稿。
可是颜锁心不但写,还会在尤格尔的发言稿里添些幽默的段子,且不说旁人能不能消化这些幽默的段子,只要想到尤格尔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读段子,魏诤就觉得那场面冷得让人难以消受。
这些记忆本来早已经模糊了,毕竟两人刚开始还只能算是话不投机,但后面就彻底变得无话可说了,甚至关系还有些恶劣。
可是当这个女人蹲在他家门口哭泣的时候,那些记忆又突然间变得清晰起来,他记得她认真地给不太有趣的尤格尔编段子,而她穿着橘红色粗条纹毛衣,眉眼弯弯同他说笑话的样子也仿若就发生在昨日。
斐拉德克还没有过年就像是要翻篇了,大量的订单如同雪花般涌了进来,当中尤其以宜居的订单量最大,魏诤却有些皱眉地瞧着手机上从销售部传来的电子合同,他不用反复地计算,也能看出这张单子完全没有利润。
有时没有利润,就意味着亏损。
中午老储打来了电话,表示有个专门做融资的林总要过来,让魏诤一起陪客人吃饭,于是魏诤关了手机对李瑞说:“我有事要马上回斐拉德克。”
李瑞顿时不满:“我菜都点上了。”
“你就叫那位……你专程借车接送的女士一起过来吃吧。”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瑞瞪大了眼睛。
“车上储藏抽屉里的备用口红,总不是你的吧?”
“我这是帮忙,纯粹是帮忙的性质!”李瑞连忙辩解。
魏诤拿起了钥匙:“这个女士能让你放弃了海拔四千米以上的清新,又能让你这么个同情心泛滥的人注意力集中地连续帮了一个多星期的忙,你干吗不承认,她对你来说挺特别的?”
李瑞表情丰富,挤眉弄眼的却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