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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不可及(第2页)

这世间大抵如此,人与人之间的吸引力总是太少,而排斥力总是太多,无所遁形。同类不但难以彼此理解,而且还最容易彼此相斥。比如婊化女性的用语,大约都是由女性自己创造的。毕竟大部分男生压根不在乎爱的人是绿茶还是白莲花,特别是做李笛这行的,巴不得女生像一株株清净的植物呢,哪还会出言相讥?李笛与阿照母亲明明都在同一个地方工作,按道理应该互相理解,结果阿照母亲对他的成见,却比普通人更甚。毕竟阿照父母选择在这里工作,并非出自对这份职业的理解,而是因为生活所迫。大部分的人不都是这样吗?对自己的工作谈不上什么热爱和自豪,更多时候只是忍耐着、承担着自己无能为力的生活而已。我们过不了称心满意的生活,又要在这种局限的生存空间内找到自我价值,最方便的方法就是创造等级来压制别人,催眠自己在同类中过得算是不错。每个人互相压制,从对别人的压制中获取自身的力量和验证自己的地位价值,这就是社会。于是在殡仪馆里相对拿高工资的入殓师,成为了其他员工心里最煞气的存在。

4

李笛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没有另外一份职业,像他这么孤独,有没有另外一份职业,比他承受更多凄苦。

这世界上难以忍受的声音有很多。金属勺子刮锅底的声音、指甲划黑板的声音、领导讲话的声音、录音机里自己真实的声音。有情人怨怼的声音、无情人冷漠的声音……一旦听见,便全身过敏似的产生厌恶与不适感。听说有些警察让嫌犯老老实实招供的绝招,便是找来一块铁片,贴在嫌犯耳边用刀尖刮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扰得他煎熬焦心,最后只好乖乖就范。而在殡仪馆听到的哭声,哪怕夜深人静,也会一次次地重新涌进他的耳廓,像幽魂一般焦灼痛苦,不肯轻易消散。那是一波波怨怼的、凄绝的、发泄的声音。李笛对这类声音并不陌生,但无论听到多少次,终归还是无法适应和习惯。

偶尔身兼遗体告别工作时,李笛常常站在一侧,沉默不语地看着家属们在大厅里嚎哭,随后按照预设的流程,安静地进行各种工作,偶尔开口也只是问:“炉子运行是否正常”,“下一个是谁”。像是和大体们在停尸间里待久了,人也失去了情感的活性和温度。别人都认为他们早已经习以为常,然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内心所受的煎熬。

李笛认识的一些同行,都各自用各种自救的方式,来驱散心中的阴影。有的人一天唯一感觉舒服和喘息的时候,就是回家洗澡的时候。有的人一下班就去逛街,仿佛自己也变成了鬼魂,迫不及待地需要看遍充满生机的脸、吸收天地间的阳气,才能恢复元气,重新幻化为人。有的人选择上网写博客倾诉。

而看到阿照,看见她站在那里,看见她咯咯咯地笑,对李笛来说就是最好的治愈。阿照是他想要好好守护的一个存在,是令他心灵得到抚慰的力量。他守护她的唯一方式,就是不去触碰她。就像必须轻手轻脚,才能保全果实上的粉霜。

阿照依旧时不时会出现。她的母亲尽管强硬禁止,但工作一旦忙起来,还是无法控制女儿到处乱跑。而她还小,不知畏惧,有无限的好奇心,也比较任性倔强,母亲越是不允许,她便越是要对着干。再说,她对李笛也有了感情,她觉得他就像一个愿意逗她,陪她说话,给她讲故事的大哥哥,充满了亲切感。

后来阿照再来,李笛便有意识地戴着手套给她递糖果和其他小零食。并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脏。说实话,他并不清楚,自己身上到底有没有煞气这种东西。这谁又说得清呢?但如果有,哪怕真的有,他是理解阿照母亲的担忧的。他自己也不愿意阿照因为他而沾染上一丝一毫不好的东西。她还那么生鲜,刚冒出芽儿,水灵灵的。而他的手接触的多是那些逝去的、老朽的、腐坏的尸体。他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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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阿照问他:“他们刚才为什么骂你?”李笛先是一愣,随即马上明白过来:她显然是目睹了刚才混乱的场面。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适才被刮耳光的火辣感已经消退,苦涩感却依旧浓得化不开。

按常规,每化好一具大体,入殓师都会请家属过目,看是否满意。尽管大部分的家属都会表达感激,但也有像刚才遇到的家属那样,情绪激动,把无处宣泄的悲痛和愤怒化作对入殓师的怨怼。“她不是这个样子的!”李笛经常听到这种哀恸的嘶吼。他明白,这更多的是一种拒绝,而不是一种斥责,更多是一种对事实的否定,而不是对妆容的否定。

明白归明白,可每每被家属指着鼻子骂,莫名其妙地承担对方排山倒海的哀苦,咬牙切齿的伤怨,李笛内心的凄惶之感便一次次地被拧开龙头,把他浸了个满身。也不知是对逝者,还是为了家属,抑或是为了自己。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阿照的问题,他想告诉她,比起小孩因为做错事而被骂,大人被骂经常是毫无缘由,又理所当然的事。只要活着,就会发生的事。但他只是说:“大人也会被骂的。”

“那和小孩没有区别嘛!”阿照努了努嘴。

李笛摇摇头,“小孩被骂可以哭,大人被骂经常还得笑哩!”

这话阿照自然是想不明白,弄不清楚的。她瞪着双天真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他,半天憋出一句:“你们大人可真奇怪!”

“可不是嘛,”李笛表示同意,“某人却迫不及待地想成为大人来着。”

像是终于想起还有这桩事,阿照连忙把话接了过去,“要不今天不讲鬼故事,你帮我化妆吧?”

“今天讲两个鬼故事。化妆,不行。”李笛叹了口气。

6

渐渐地,阿照上了初中,然后进了职中。渐渐地,阿照终于成为了大人。失去了童年到处晃**的好奇心,也不再需要整天黏在父母身边,阿照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和生活乐趣,便来得越来越疏了。这毕竟不是什么好地方,探亲访友都不适合。

更何况入殓师的工作三班倒,每次李笛忙碌起来便是连续好几个小时,并不是随时都能碰到。但阿照依旧保持着和李笛的联系,每次约在外头碰面吃饭,都亲切地喊他:哥。

阿照毕业后,便打算去其他城市打工,临行前来找李笛道别。李笛说:“你一切注意当心了,一个年轻的姑娘,自个儿保护好自己,世道太乱。”她不屑一顾,对他的神情就像当年她拒绝母亲劝诫的神情。是啊,她从来就不怕,她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这个世界,而不是别人的警告。

阿照说:没关系,都是命,我不怕。

“你不怕死?”李笛觉得不可思议。她说不怕。李笛问为什么。阿照便反问回来:“你不是每天都要面对吗?难道你还怕吗?从小到大,我就觉得死不可怕,你以前给我讲鬼故事,我也只是觉得有意思。”李笛问:“你觉得我是在唬你?”她说:“倒也不是,我只是觉得,比起害怕死亡,我更害怕我还没经历过任何事情,就提前产生了害怕之心。”

李笛问:“你还回来吗?”她说:“回,衣锦还乡那种。”“那是哪种?”她便笑了:“比如说,脖子上挂条超级闪耀的珍珠钻石链子,雄赳赳的,光鲜亮丽地回来。”

“光鲜亮丽地回来了,然后呢?”

“去旅行。挣好多钱,出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多远?”

“比它们去的地方近一点。”李笛转头顺着阿照的眼神看过去,看见了对面的灵堂。

阿照临走时下起了一场暴雨,雷声流泻,雨在全世界挂着,砸下来如黄豆清脆炸响。李笛送她去打车。暴雨天,出租车总是满的,他那天第一次使用打车软件,但并不怎么好使。等了半个多小时,也无人应答。而雨下得跟不要钱似的,轻轻的泥溅到阿照的小腿上,像污泥中鲜嫩的竹笋,让人感觉特别清甜,而不会使人感到污秽。她并没有不耐烦,反而是李笛感觉很抱歉,这点事都无法帮她做好。阿照耸耸肩说没关系的呀,等等会来的。可空车还是一直不来,打车软件依旧无人接单应答。

这时阿照用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哎,我来看看。”伸手从李笛手里拿过手机,倒腾了一会儿,再还给他。没多久,便有一个司机了单。

阿照上车后摇下车窗道别,李笛点了点头,“照顾好自己。”

其余的话他不能说。他不能说“下次再见”,也不能说“一路走好”,这是从事殡葬业的人的潜规则,就像不主动告知职业,不递名片,不与人握手一样。小时候认为工作了就会成为社会人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并不适用。

尽管李笛真的很想对阿照说一声:再见。再见了阿照,再见吧,阿照。

送走阿照后,李笛好奇地打开手机看。阿照把他输入的位置“银川殡仪馆”,更改成了“银河墓园。”李笛百感交集,内心如同受潮的一团盐巴,既咸涩又温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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