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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不可及(第3页)

后来李笛许久没有见到阿照了。他时常想象她的样子,是像绿茶,还是像白莲花。他曾经很渴望新鲜的生活,然而现在他只是牵挂着阿照的消息,再不新鲜的也行。阿照对他来说,就是这世上的最新鲜。

7

几年后,阿照放年假回来了。眼神稍微不再清澈,眉宇稍微落了点俗,却不显老气横秋,角角落落还是那股生鲜劲,让人清晰地感觉到,即使踏入了社会,她还没有将自己浇熄,一分一毫都没有。

再次见面,他俩坦**又情真意挚地打了招呼,没有丝毫扭捏和生疏隔膜。对李笛来说,阿照就是一针活性剂,她的回归让李笛感觉重新从废墟里找到清泉,从冰山中找到火焰。

阿照说,她在一个大城市搞按摩,刚换进了一所会所,挣钱更多了。只是会所24小时营业,所以按摩的工作需要三班倒,早班六点开始,夜班要上到凌晨一点。李笛发现了,阿照的脸上也开始隐隐有了些生存的疲惫。她说最近行业竞争很大,她和部门经理闹不愉快,和36号按摩师之间也有矛盾。

李笛问,为什么是号码。她说每个人都是号码,我们基本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其实都一样。有什么意义呢。“对你来说,每具尸体不都是冷藏柜上的那个号码吗?”她问李笛。李笛说:“可你指的那些,都是活人啊。”阿照摇摇头,“死人活人都一样。

和我们没有关系的人,都只是一串我们拨不通的号码而已。”

阿照绘声绘色地给李笛讲她打工的会所有多高级,配套服务有多完善,午餐晚饭消夜各式水果饮料,单人沙发影院健身间水疗客房,她讲得神采飞扬,李笛却只是问:“这些,你都享受过了吗?”“当然没有!”阿照满是坦率,看不见半点失落。

但李笛知道,与有荣焉倒是假的,不着痕迹的失落才是真的。

李笛缓缓说:“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一个养蚕的乡下女人去了趟城里,看到许多妇人都穿着丝绸料子的衣裳。而自己作为养蚕人,却穿不起那样的衣裳。”阿照听后咧嘴笑了,“这是我听你说过最恐怖的故事了。”

阿照说,虽然如此,你可别看不起我,我们这些人要进去,可得一个个用尺子量身高,光长得好看也是不要的。李笛笑着问:“你长得好看吗?”阿照瞪了他一眼说:“你是没见过我化妆的模样,那可是真的美。”李笛想起她小时候缠着他让他帮化妆的事,现在倒是不提了。阿照说她们会发工作套装,是小短裙,配12厘米高的细高跟,露出大长腿。

看见李笛皱起眉头,阿照连忙说:“你可别想歪,这些不过是搞形象的小花招。我们帮女宾上钟时也这么穿。这是要求,没别的。”

阿照一解释,李笛马上感觉到了愧疚,为自己那么一瞬间,哪怕只有那么一瞬间,对阿照的误解。他这辈子都活在他人的有色眼镜下,孤独着,委屈着。他岂能、岂愿自己反过来成为阿照的这种“他人”?李笛面色窘迫,小声说:“对不起。”他在阿照面前反过来成了一个做错事的孩子。阿照温柔地摇摇头,“我知道的。”她知道,李笛的无心与抱歉,她也知道,“按摩小姐”这四个字,每次都因为什么而出现在新闻报道以及人们的视线里。她清楚明白自己从事的职业有多少猫腻和灰色地带,但她并不觉得自己从事的行业低人一等,并且说自己做的是靠自己挣钱的、有尊严的工作,“就像你的一样”,阿照对李笛说。“所以我时刻提醒自己,一定要自尊自重,不能让别人看不起。”她的语气充满倔强的硬度,而神情中却浮现出某一种软弱。

李笛说,阿照,你该找个人照顾你。阿照却说:“恋爱对我来说太奢侈了。”阿照原本是谈了个对象,平日里他声称尊重她的选择,不在乎她的职业,可某次吵架,他却对她吼了句:“我还不够爱你吗!除了我谁愿意跟你这么个按摩女在一起?”那次之后,阿照主动提出了分手。阿照并没有怀疑他对自己的喜爱,但她也知道,他并没有打从心底尊重爱护过她。

“他那句话就像尖锐的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让我从能够被人理解的美梦中猛地清醒过来。”阿照说。

阿照的心里也是有无奈和痛楚的啊,李笛的神情由短暂的惊讶转为温柔的疼惜。这种心情李笛何尝不明白。所谓自己挣钱的尊严,多多少少包含着只能以此挣钱的心酸。好像总是如此,哪怕李笛出身科班,哪怕阿照有着别人无法掌握的技艺和力道,在这个社会上的地位里,也只能如此。入殓师,按摩女,异样的眼光。在行业里再拔尖也好,再自尊自重也好,能否得到尊重和认可,有时候并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事。

阿照反过来,也让李笛赶紧找个伴。李笛说难。阿照说,你得整些浪漫的。李笛打趣说:“怎么整?别人耍浪漫或许会说,以后你的人生我来负责。我耍浪漫指不定只能说:以后你死了我来负责。”阿照听后却没有笑,反而突然静了下来。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安静,李笛感觉到这里面有着些什么非同一般的东西。他感觉阿照的眼神变得扎人。

阿照目光柔和地注视着李笛,轻声说:“你见我时,总是戴着手套呢。”然后突然地,朝他伸出双手。明白过来阿照的意图,李笛浑身一激灵,触电似的,迅速将双手向后缩,藏到了背后。阿照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李笛哥哥,”阿照的嗓音涩涩的,她把手收回,放到自己面前怔怔地盯了会儿,然后又抬头看着李笛,“我也该为我的双手,感觉羞愧吗?我也该为这双触碰了无数人肉体的双手,感觉难为情,觉得自己污秽吗?我也该为这双手而嫌弃自己,不敢触碰任何人吗?”她的声音先是温柔,然后越发激愤。

长大后的阿照在某一天明白过来,李笛为什么不愿意为她化妆,见她时又为什么总是戴着手套。这个世界从来不曾温柔对待她,但她却从李笛这双从未触碰过她的双手里,感受到了这个世界能够给予她的最大温柔。

她看着李笛藏在背后的双手,眼眶有些发红,“你总把它们藏起来,仿佛它们见不得人似的。”阿照的眼里慢慢噙了泪,“这个世界,有多少活着的人都不能得到温柔的对待,可你的双手却给予了多少死者以尊重?在这么冷酷的世界里,那么温柔的一双手,如果也能握住活着的人,抚慰他们的疲惫,那该有多好?”

这冷暖世间的无奈与无常,何止死亡。冷漠与温情,痛苦与甜蜜,泪水与笑容,一幕幕每日交织上演。生不是只有挣扎,死也不尽然全是解脱。人终其一生,无论生死,寻求的不过一个安慰。李笛只知道,阿照是自己人生中的幸运,却并不知道自己也给了阿照多大的安慰。他不知道,阿照多需要这样一双手。她需要被这样一双手温柔地握住,需要被这样的一双手真正地尊重和爱护。生活本就那么平凡,只要有过这么一双手,就能好好生活下去。可李笛却以这双手为耻,拒绝触碰阿照,拒绝自己的幸福。“你不是只能负责别人的死亡啊!”

阿照为李笛感到心酸而气愤。

她走了。又走了。“下次,下次让我握一下你的手,好吗?”临走前她说。她还说,下次回来帮你按摩,化好妆来,让你看看。

8

她如约而至,被送进了88号冷藏柜,很吉利的一个数字。

听说因为被醉酒的客户施暴强奸,她拼死反抗。那个人说:你穿得那么暴露不就是为了给人干吗!一双手粗暴地掐住了她的脖子,掐着掐着就没声了。都是听说的。

穿上一次性隔离衣,戴上口罩和手套,李笛走过一间间摆放着花圈的小厅,走过存放着棺材的仓库,走过停放遗体的冷藏间,打开88号的柜门,将遗体移上一架铁推车,最后来到隔壁的化妆室。他解开包裹遗体的蓝布,然后阿照就躺在了他的面前。她的遗体应亲属要求送回来出殡和火化,所以害怕老去的她此刻身上比一般的遗体多了一些防腐剂,特别在容易腐烂的腹部。李笛看见她的脖子上有一圈深紫发黑的血痕,有点像想保平安的人颈上的绳儿,只是颜色不一样。他想起她离开时说,要戴着钻石链子、光鲜亮丽地回来。

化妆间空**而幽暗,一座空调使劲地吹着冷风。李笛身旁摆放着镊子、梳子、药水、油彩、海绵块、专用粉底、口红和各型号的粉刷。随后李笛便开始帮阿照化妆。他先用棉花蘸药水清洁了阿照的面部,然后粉刷打底,涂上腮红,再用镊子轻夹她的嘴唇,仔细地将她微微张开的口合拢,最后用棉签棒一一擦拭她的指甲。另一位女入殓师作为副手帮忙给88号进行全身按摩,让她身体松软,然后为她更换衣物。屋内静悄悄的,两人像做精细的手术那样全神贯注。外头下着大雨,不时雷鸣滚过,而整个过程却安静而细致。

这是李笛的手第一次触碰到阿照。他从来都小心翼翼不敢触碰,怕给她带来晦气,可是为什么呢。可是为什么呢?化好妆的阿照面色红润,恢复了青春靓丽,安静地躺着。李笛盯着面前的这张脸,突然想起阿照说的话“比它们去的地方近一点”。可是为什么呢,可是为什么呢?把阿照推入告别厅前,李笛按捺住身体的颤抖,握住了她冰冷的双手。

人直到死亡,还是摆脱不了一股仪式感。哪怕成为了一具尸体,还是得老老实实地完成一系列的程序。从冷藏柜拿出来解冻,化好妆被推进告别厅,再被推入火化炉,一点也由不得你。整个殡仪馆大院里,哀乐、哭泣、脚步、仪器运作、车辆行驶……所有庞大细微、远远近近的声音都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一刻也不肯停歇,比哪儿都人气鼎沸、热力腾腾。最终,打破常规的生离死别,还是被稳稳地装进了统一包装的人间套路里。仿佛一包被压碎的方便面,依旧被装在体面的塑料包装袋里。

阿照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李笛按惯例去洗手,洗了足足十分钟,洗到手都红了一圈,才洗除了所有血腥味,只留下洗手液的味道。李笛突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他觉得是自己把阿照最后的血气给洗掉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帮阿照化妆。也从来没有想过,是他亲手将阿照送上了旅程。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李笛双手撑着洗脸盆,终于失声痛哭。这是他从事入殓师那么多年来,第一次因为尸体而哭。因为这个尸体不是88号,而是他的阿照啊。

珍贵的东西该如何追忆啊,都是野马留下的尘埃。眼看着野马坠出轨道,眼看着星辰石沉大海。李笛觉得人生最好的时光已经随着阿照的离去全面沽清了。没了阿照,地球照样会转动,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地球又不会对李笛笑,不会叫李笛哥哥。李笛感觉自己缓缓地滑入了深渊的寂寞。他感觉自己成为了阿照遗留在这个世间里,尚未被焚烧处置的一具遗体。离开的人离开了,而留下的人因为拥有着记忆,便成为了时光的遗物。

滑落间,李笛又见着了阿照,她在黑暗中兀自发着光亮,笑着问他生和死有什么区别。李笛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在流动,唯有阿照站在那儿,静止不变,像一帧定格的画面,令人分外着迷。李笛看着面前的阿照,露出惨淡的笑容,“我不知道生与死有什么分别,我只知道我们永远不会真正分别。我记得你,你便有一部分在我身上活下来了,你离开我,我便有一部分随你死去了。”阿照笑着对李笛说:“我现在再也不用听你讲鬼故事了,我就是你的鬼故事啊。”李笛说:“而鬼故事,是最生生不息的。”阿照笑了,对李笛招了招手,就像一滴墨落在水里一样,散开了。李笛对着一片空茫,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再见。再见了阿照,再见吧,阿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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