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对,若转世投生到不同的家庭后,血缘和基因也不同了,是不太可能样子不变的啊……”我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唉,可是……讨论这个做什么?”
“看了个电影。她对他说,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
“……”
“可是下辈子的他,恐怕和这辈子的他一点联系都没有。
无论哪方面都毫不相干。为什么下辈子要和与面前的这个人毫不相干的人在一起呢?尽管是由他投胎而得的。这是不是一种愚爱?而且我觉得这也是种背叛。感觉就像在宣告我下辈子要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不是另一个人吗?绝对是另一个人啊。”
“……”
“所以说,喜欢一个人,并且认定一个人的理由到底是什么?”程殊抛出了一个终极问题。
“我不知道。”我老实地回答,“可是如果说,我是说如果。
你下辈子变成了一只青蛙的话,如果我还记得你,我会养你的。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理由的话……”因为我喜欢过你吧。
这是没有理由的事。因为我喜欢过你啊。我心里这么回答。
并没有说出来。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理由的话?”她逼问。
“我可能就喜欢养青蛙啊。下辈子。”我头靠着墙,笑了笑。
3
持续了好一段时间的秘密会晤后,终于一天晚上,我按捺不住内心不断升腾涌溢的好奇心,假装先离开,然后悄悄藏伺在一旁,看着女鬼从泳池馆走出来取出她的单车,然后偷偷尾随她骑到了一个院子门口。
从那时候起,泳池馆的这个女鬼便有了名字:程殊。毕竟据我所知,只有程殊住在这个院子里。
我小心翼翼地掩饰内心的雀跃,知道了她的身份,也不去拆穿。我享受这种她不知道我是我,而我知道她是她的状态。
同时,我开始想方设法地接近她。
这并不容易。
程殊十分高冷,总是带着清冷的娟阁气,和老成寡淡的神情,似乎对整个世界都抱有疏远的距离,令人难以靠近。我对她灿灿烂烂,她对我冷冷淡淡。如果说阿晶枝繁叶茂热力腾腾像蒸笼上的包子,那程殊就像珊瑚和白纱一样温度匮乏,却缭绕,像鸟爪轻挠锁骨,难以捕捉,引发内心涟漪与**。让人小心翼翼,又蠢蠢欲动。
有时候我会怀疑她早已知道真相,却对我不闻不问,爱搭不理。这么想时,我自然会感觉委屈和一点隐隐的愤怒,觉得她在玩弄我,就像婴儿吮吸自己的手指,带着无辜纯真的神情。但更多的时候,我会因此感到一丝窃喜:她分明对所有人都如此戒备,却在泳池馆那堵墙背后,向我敞开。那么多的古怪念头,那么多的温情,唯独专属于我。
对自我特殊性的感知,逐渐平息了我心中急不可耐想自我宣张的难安焦虑,“你用两个不同的你面对我,而我想两个不同的你都喜欢我。”这种想法一旦产生,她对我始终的冷冷淡淡,却让我浑身沸腾。
那段时间,我真切地感受到青春三要素——心动、青涩、幼稚——整齐地拜访。我开始变得莫名其妙且愚蠢。
一次在走廊上碰见,夕阳将她的睫毛染成金黄,我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她神色冷淡地向我走来。一步,两步,就这样迎着我走过来。
像在黄昏时分窥见冰河湖的秘密。你看见硕大而通体晶莹的冰块里,喷薄出令人晕厥的橙黄色光芒,像往冰块里打入了一整颗破碎通透的蛋黄。那一瞬间就是美的奥秘。作为一块冰块,携裹着一身的阳光,她从走廊尽头向我漂浮过来。
有那么一秒钟,距离是十厘米,心跳加快了一万倍。
她明明只是课间想要下楼去上个厕所,她的**里明明充满尿意,但她向我走过来的姿势怎么能如此充满诗意呢?想到这,她在我面前一公分时,我冲她傻笑了起来。
我朦朦胧胧地感到重力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她成了我的地心引力,总是吸引着我的眼神与心情。但她太过虚无缥缈,以至于我总是努力想要具体再具体心中的抽象。她穿着什么衣服,戴什么式样的发卡,在食堂里点了什么菜,我全都一一观察在眼里。只有《走近科学》才能解释那时的我为什么那么娘气。
我才发现,之前我对她倾诉过的所有烦恼都像是小孩子玩过家家,幼稚而可笑。没有比我现在的处境更令我苦恼的了。
我表面上想要装男子汉,维护好内心的秘密,故而一直默不作声、缄口不语,并且一直说服自己:“跟牛扒一样,感情最美妙的时刻不正是夹生时吗?”我怕自己破坏了这份夹生的美妙,但又无法将这份美妙凭一己之力承受下来。它就在我胸口,我在喉咙里,在我眼神里,时时刻刻冲撞着我,让我把它释放出来。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断加温,放到热火里去烤,去烧,让它发出焦黄后的滋滋声。我希望我们的关系油腻腻,无限胶着,而并非不冷不淡,寡盐少糖。可最终只有我自己燥热难安。
我们就像一本书中相连的两页纸,而竖在我们中间的高墙就似书脊,它不会阻碍两张纸相连,反而,它连接着我们。只是隔着一堵墙,我们更加亲近,没有了那一堵墙,我们却如此疏离——她本身就成了一堵墙,高不可攀。但因为那份亲近,我怀揣着假装不知道的知道,以及假装不心动的心动,持续地向她靠近。如果不是如此,她是绝不可能对我产生印象,继而把我放在眼里的。
一到中午,我便坐在操场的台阶上陪她吃饭盒,并不厌其烦地问她“吃什么,好吃吗?”我爱意萌动,喋喋不休。她从来都没有理会过我,而我却始终欣喜难耐,因为她第二天总是会继续出现在那个台阶。没有比这更好的讯息了:她可以选择去其他地方吃午饭来避开我,然而她并没有这么做。
我记得那是2005年的3月7号。那天中午我一如往常,坐到她身旁笑着跟她打招呼,然后惯性询问:“我今天吃卤肉饭,你呢?”
她惯性没有回应。
我往她饭盒里瞅了一眼,“哦,冬菇鸡啊。好巧啊。都是肉呢。”
没有回应。
她就像晨间的凝霜,从肌肤表层直渗透心里头,而想要取得她的欢心,就似钻木取火。
“你要不要来一点我的?我还没动过。”我把我的饭盒往她那边挪了挪。
“不要。”很轻的一声拒绝。
闻声,如蒙神启,我整个人不可置信地呆愣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