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僵硬地躺在**,担心弄出半点声响让彼此尴尬。身为一个文学系的研究生,我们系的其他同学,每个都比我努力勤奋,这和中国人学习认真努力有什么关系呢?
“我自己那么讨厌吃香蕉,每周还给她买香蕉,可她每次都不吃完!你看,这个都快烂了,多浪费!”
我确实感谢玛丽买水果给我,但我从来没作出这样的要求,并且也曾对她说明不需为我买任何东西,我想吃会自己买。但玛丽却和善地告诉我没关系,多吃香蕉有益健康,如果我不吃就送给邻居。
“而且她还不喝我买的牛奶。说了多少次了,家里牛奶多到喝不完,让她不要自己买,她却总还自己买!”
也真是冤枉。我原本就不喜牛奶,来法国后只能接受一个牌子的口味。我曾对玛丽说过此事,玛丽说她一般都是网上购物,那个网站上并没有这个牌子。向他人无私提供食物,确是出自善意,然而我也无法接受这种被强迫性给予的善意。
玛丽最后的责难是:“她最近做饭都不再邀请我同吃,你说她自不自私?”
她以身体为由三次拒绝,却成了我不邀请。
我第一次听说,人与人之间无法忍耐,不是因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作出了过分的事情,而是因为一个人没有接受另一个人的好意。这有点像恋爱中的暧昧关系:因为对方从来不想你怎样,所以你埋怨:“你怎么能对我这样!”
我躺在**,屏住呼吸。我知道,一切都是从不陪她吃饭开始的。仿佛不陪她吃饭,就是对她的一个否定。
若一开始入住前玛丽明确要求我的陪伴,我便不会作出同居的选择。这里会有一些机构提供免费住宿,前提是要照料同居的老人,每日需要陪伴对方聊天与饮食。然而我是正常的合租模式,我希望自己的人生不只为满足他人期待而活,我想遵循自我的生活节奏。
意外听到玛丽的发难,我尴尬得不知所以。玛丽并不知道我就在房间,而我毕竟还是要出门上洗手间、准备晚餐、使用浴室。真是避无可避的尴尬。
自我僵持到晚上八点多,我终于憋不住,在她俩用餐时打开房门走向厕所。像一张窸窣作响的白纸突然被投入水中,我听见餐桌上的谈话声和餐具声瞬间断气般没了动静。直到我返回卧室,客厅里的声音依旧失踪,静谧得就跟那晚夜归时一般。
回房一会儿,才听见客厅再次传来蚂蚁般细碎的交流,声音变得微弱,如难以捕捉的电流。
过了一会儿,玛丽前来敲门。我说请进,心中忐忑于该如何应答。她推开门,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手上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径直向前走近我,“赵,周五就圣诞了,这是给你的圣诞礼物!”她的笑容仿佛能融化冰雪,可亲又可怖。我伸手接过。在遭受了强烈无理的指责后,面对这样一脸和善的玛丽,我对她说出的第一句话居然只能是:“谢谢。”
玛丽离开后,我独自怔在桌前盯着她馈赠的礼物。担心的尴尬画面并没有发生,反而直接上演了一场温馨美好的节日祝福,一幅房东房客间其乐融融的画面。我突然想,装作若无其事的玛丽,和装作若无其事的我之间,有什么区别呢?我们对彼此的友善里,有一瞬间的真诚吗?
玛丽对别人好,是发自内心的想对别人好,我并不怀疑这点,然而主体是“好”,而不是“对别人”。她不断地给予、取悦,看上去友善无私,实际上是想谋求他人认可,树立自己的口碑。一旦好意被拒绝,她就失去了自我实现的路径,心中渐渐积累起不痛快。她总说自己不计较,总是体贴温存,然而真正的不计较不会导致自我的失衡,不会导致心塞与委屈。比起在乎他人的感受,她更多是在乎自己的形象。她把真实的自我储蓄在银行,看不见自己的欲望。日复一日,不动声色,将自己包装成一个幻觉,一个假动作。
人的内心真实的样子就像鸽子,即便被短暂驱散,还是会顺着自我的轨迹熟门熟路地归来。当付出的善意无法捆绑他人的接纳与赞美,就像投资无法获得回报,被抑制久了的真实感受便会似雨云般愈发浓酽,若还强忍不去露出,便会把自己折腾得身心俱疲。
而我呢,明明不情愿,却从不直接开口,时常把自己包装得跟个自动弹窗似的,第一反应是顾全双方的体面,把“好”“没问题”随时随地挂在嘴边。害怕面对尴尬的处境,担心打破和气的氛围,藏着掖着,明明不乐意还满足对方的要求。最后黏黏糊糊的,既没有表达明确的立场和态度,又让双方都感觉不同程度的憋屈。比起顾忌他人的感受,实则是图求省心,害怕面对麻烦,打破自我的平衡。
我和玛丽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都太过追求“好”这件事情了。正如过分追求正能量是一件颇为负能量的事,过分追求“好”,是不是其实也是一件糟糕的事呢?
我和玛丽,从未曾坦诚相见。我们保持着体面的客套,遇到任何问题,都首先派出自己的形象代言人,践行自以为是的大度与容忍,带着自我优越感去牺牲自己、满足他人。
对,我和玛丽,并没有什么不同。
2016年2月17日
路灯扬起光圈,城际电车叮咚扎过铁轨。夜晚终于降临,晚场的雪细密。我和玛丽之间,只有那碗奶油南瓜汤是热的。
嘉洛林早已搬走,而这是我与玛丽间的散伙饭。
某一天她对我说,有几个亲戚要过来度假,实在没地方住,希望我把房间让出来,会给我充裕的时间寻找下个房子。我告诉她,我其实早已找到新的住处,正打算去看房。她点点头,说:真是太好了,为你高兴,不然我会担心。
今晚我们坐在客厅,分享完最后一块闪电泡芙。她拿出她最后的好心,从里面变出各种面包,各种口味的酸奶,各式种类的水果,以及茶和咖啡。好像在问我,你要哪款好心,我最后变给你?
我说,我太饱了,实在吃不下了。她意兴阑珊,也不再强求,自己坐在一旁往原味酸奶里加入蜂蜜,用小勺子勺着吃。
践行着彼此一直奉行的礼仪,我在旁看着她吃完。为了打破沉默,我说:“恭喜你,之后亲戚来了,多热闹啊。”
“我一个人也过得很好啊。”玛丽边喝酸奶边说,“每周五我都会去做公益,我每天都有热爱的工作,我的邻居都爱我,我的屋子布置得可爱整洁,我不要别人,我自己就过得很好。我并不渴望有人来陪我,但他们过来,我总得为他们提供住所。”
她坐在那儿,穿着蓝色的毛衣,还穿着层层叠叠的名为“积极、乐观”的保护色。
2016年2月18日
下午四点,我搬着最后一箱行李,离开了玛丽家。
遥远的,我看见玛丽在前方,迎面走了过来。
我低下头,默默地推着行李往前走,思量着最后的客套话,再抬起头时,玛丽已经走到了马路对面。
于是我推着行李,她提着超市的食材,我们隔着一条大马路,擦身而过。
街道上有一群孩童嘻嘻哈哈地一头扎进狭促的鹅卵石小巷,穿过树荫奔向远方。在冬日里,我感觉到了某一种回暖。
或许应该像孩童一样,更为铿锵有力、生机勃勃地活着,不把快乐与正能量当作义务,不掩饰疲惫与心伤,跌倒了就尽情地哭,奔跑时全力地笑。爱自己的感受,多过爱自己的形象。
尊重他人的心情,多过迎合他人的喜好。
大力水手不会一直有菠菜,超级玛丽也不会一直能顶到蘑菇。没有任何人可以成为天使,我和玛丽都不能。但我们不需要成为天使,毕竟仙凡殊途,硬凑在一起,难免痛苦。与其求道成仙,不如走好各自的尘世道路,体会嗔痴怒怨,经历高山低谷。毕竟人只能做好这么一个,小小的,拥有七情六欲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