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她是否记得我曾和她提起过一个女同事。她说不记得了。她当然不会记得,毕竟我从来没和她谈及过任何女同事。
我让她再仔细想想:“前一阵散步时,我不是跟你说有个新来的女同事是我的竞争对手,平时在公司里总和我过不去吗?”
妻子露出将信将疑的困惑神情,还没回答,我便摇了摇头,“当时就看你没怎么用心在听我说话,你看,果然给忘了。”
“对不起。”我得逞了,妻子对我露出了抱歉的神情,“所以你是说,给我写信的是她?”
“还能是别人吗?这个女人没多大的本事,却总喜欢耍阴招,到处诋毁别人。”
“那实在是太过分了。”
“你想。她给我发简讯,让我去她家找她。又寄信到我们家给你,约你到她家谈事情,这明显就是想让我们在那儿碰面,产生误会。”
“可是为什么呢,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家庭一旦出现纷争,多多少少都会干扰情绪,影响业绩。”
“可真是不择手段啊。但是就算她这么做,我也不会怀疑你的。”
听到妻子说出这样的话,我有些愕然,“真的?”
妻子点了点头,“你平时对我的好,难道我还不知道吗?
你是我的丈夫,我不信任你,还能信任谁呢?更何况,每天晚上你都准点回家,哪里又有可能出轨呢?”
妻子展示出了令人出乎意料的信赖与体贴。我从来不知道,她对我竟怀有那么坚定的信任。我感到羞愧难当,并庆幸自己及时悬崖勒马,不然恐怕是要辜负妻子如此浓厚真挚的爱意。
“我只是担心,她这次没成功,恐怕不会罢休。”
“我会看着处理的,放心吧。”我放柔声音,安抚着我的妻子。看着她担忧的神色,此时此刻,我感觉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爱我的妻子。
我又收到了丈夫的来信。
信件里,他的语气就像腌干的咸鱼一样,干巴巴,硬邦邦。
他在来信里表达了他的愤怒,并让我开出条件,不要再去打扰他的妻子。看起来,我的丈夫此时深爱着他那像天使一样的妻子,决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他的婚姻。
我不愿再与他纠缠下去,马上回复了一个可观的金额,过了几天,便收到了他开出的支票。
至此,我和丈夫同时收了网,如同兽归山,虫入洞,鸟返林。而漏网的,却是人心。
收到支票的那天晚上,我与丈夫再次坐在餐桌上,吃他特意烹煮的油焖基围虾。
丈夫耐心地将虾一个个帮我剥好,放在我碗里。我们就像循环小数,在下一次循环时回归了彼此。然而欢声笑语间,我感觉我们的屋顶,变成了一个三角锥,如同婚姻生活中的冰山一角,触目惊心,又稳固,祥和宁静,又危机四伏。
不管怎么说,我让我的丈夫三次爱上了我,而现在的我们,终于比较像是完美的婚姻了。
在浴室卸妆时,我久久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禁疑惑,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一份爱情,抗皱,抗曝晒,延伸性好,防水,难被卸妆?
我突然又忍不住想打消协电话举报,却不知道该举报谁。
举报丈夫?自己?或是镜子里的我?
“这位太太,请问你想举报什么?”
“婚姻。这段假冒伪劣的婚姻。”
“抱歉,这位太太,经过我们查证,它的生产过程完全符合爱情的规范和流程,在您当初查收时,也是足斤足两的。”
“可它并不像最初承诺的那样。”
“这位太太,这么说吧。您买眼霜,就算再昂贵有效,一旦用完,也并不能阻止以后依旧会再次显现的细纹和眼袋,但您并不能去投诉眼霜它变了。它确实曾经让您的双眼明亮,也确实在日复一日中被逐渐消耗了而已。我想您的婚姻,也是如此。应该说大多数人的婚姻,都是如此。太太,我们已经收到过太多对婚姻的投诉啦,甚至比任何家用电器的投诉都多。”
“就像我们买电风扇,买的其实是风。我们进入婚姻,想要的无非是爱情。可婚姻甚至还不如电风扇那般经久耐用,而爱情与风,又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在,如果您买的电风扇吹不出风,也得不到应有的保障时,您是可以打电话来向我们投诉的。”
卸完妆,我转身走入客厅,从包里取出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看了一阵,又摇摇头将它叠好,放回包里,然后起身走向乌贼墨汁一般漆黑的卧房。
夜深了,是时候该开灯了。可即使开了灯,这依旧还是夜深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