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一声。下意识地,我扭头看了过去。
电梯门先是开启了一条缝隙,然后缝隙逐寸扩大。而随着门缝逐渐扩大的,是我的瞳孔。
我的妻子。
我的妻子,从我情人住所的电梯里,走了出来。
15、妻子
这段感情是怎么开始逐渐变得臃肿俗气起来的呢?就像我分明拿着一手塔罗牌,最后却玩起了斗地主。
原本当然是美好的。我是说,最初。“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古老的传说”中的那种最初。爱情刚开始,都有点女娲造人、盘古开天地、宇宙大爆炸的意思。那时的我们完完全全活在爱、遐想与对未来的憧憬中。
然而六年的光景,我不得不在这份爱虚假的繁荣与昌盛中,从一尾鲜活的恋人,渐渐跌落成“妻子”的这个身份。
从很早前,我就已经发现了丈夫的动摇。为了挽回婚姻,我寻找过不同的方法。网络上的角角落落里,都充斥着爱情的方法论,可人们依旧毫无办法。毕竟人心的规律性,就在于它的不稳定。哪怕你可以总结出所有爱的逻辑与情态,爱产生时却始终毫无道理。同样,爱情的流逝对一方而言,总是很有道理。
他不能就这样在我们的婚姻中僵死过去,这样他会对我逐渐积累厌烦的情绪,而我也会被他愈加稀薄的感情掐住喉咙。
于是某一天我决定,亲手拔掉他婚姻生活中的堵水塞,为他寻找一个他自以为可以从此逸出常轨的通气孔。然后再当他迫不及待地往外钻时,我再将这条通往“自由”的道路悄悄扎口,让他困于其中窒息。
他会在这条自以为的出路里,被折腾得头晕脑胀。然后在困顿里,懊恼自己的愚蠢。在逃离家庭的过程中,他遭遇的烦心事越多,就会对家庭产生越多乡愁般的怀念。
最终,他会像逃出去时一样逃回来,并且主动地将一切堵水塞都封牢,不想再经受新的烦恼。
这就是我一开始的计划,而一切也确实进行得井井有条。
他最后果然迫不及待地,想要挣脱已经开始变得麻烦的情人,像脱掉一双旧皮鞋一样毫不犹豫。
但这还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16、丈夫
我一脸错愕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妻子,并隐约地,感觉到了潜伏在其中的某种真相。
好几种可能性,零散模糊地在我脑中聚合,几乎下一秒,我仿佛就能掐住它的背脊骨,将完整的真相从雾霭中揪出来。
可就在下半秒的时候,面色惨淡地盯着我的妻子,突然开了口:“你怎么在这儿?”
“什么?”我条件反射般的回问。
“昨天我收到一封奇怪的信,”妻子的神情扑朔迷离,“有人让我来这里,说想和我聊聊我的丈夫。”她茫然地环顾了下四周,目光的焦点再次放在我脸上,“这是哪儿?谁给我写的信?”
“谁给你写的信?”我像复读机一样慌忙脱口而出,明知故问。
“对,是谁?”妻子再反问我。“我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这句话,我倒并没有欺骗妻子。与情人通信那么长的时间以来,我竟从未关心过她究竟是谁,过着怎样的生活,甚至连她的长相都未曾作过想象。我从没有打算让真实的她走入我的人生,也从没有打算走入她的人生。我希望我们俩就像永不接壤的大陆板块,隔空发下信号照亮一下对方,不必担心任何地壳运动会让我俩的生活发生地震。
妻子的神情中依旧有不安与怀疑,她甚至几次瞥向情人的房门,似乎想要上前一步按响门铃问个清楚。我于是慌张地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一手按下电梯按钮,在电梯门打开时拉着她离开,“走吧,我待会跟你解释。”
17、妻子
这双手,如果是这么一双手,握着我度过余生,那该多可悲啊。丈夫握住我手腕的手心,潮湿又温热。他有些慌张,又故作镇定。
我也是。
这是我好朋友的公寓。每当她收到给我的来信,就会通知我来取。我丝毫没有预料到我的丈夫会找上门来。如果我今天早来了几分钟,那么我就会毫无道理地出现在那个房间里,与我的丈夫相遇。丈夫虽说不上很聪明,但也必定能马上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我在自导自演。
丈夫制止我按门铃,拉着我离开,这让我喘了口气。一旦被他发现,无论他之前做过些什么,都会瞬间被免责而无罪释放,而我则会被判处无期徒刑。
一路上,安静如凭空滋生的青苔,环绕在我们之间。我们谁也没主动开口说话,各自进入了防守模式。回到家,丈夫甚至主动下厨,做了丰盛的晚餐。盘子里满满当当,刚好填补我们话语中的缺失。
原本我并没有打算从幕后转到台前,然而突然发生的这一切,让我不得不像个无辜的妻子一样质问他,要求他给我一个不含糊的答案。
吃完最后一口,我放下筷子平静地看着他,“现在告诉我吧。”
18、丈夫
我还在斟酌如何将一切说得滴水不漏,妻子终于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
我不知道妻子的内心是否经历着狂风暴雨,然而在这种可疑而令人难堪的处境下,她居然还能做到心平气和地给我解释的机会,而不是发出一连串的质问,这让我感到诧异又无比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