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没喝出来……不过,好吧,你喜欢它,挺好的。”因为某种我尚未能立即觉察出的原因,流浪汉之前的汹汹刺意忽然间退了潮,像乘了滑翔伞般,音量徐徐降落。也不再随意晃**,而是一直停在了朱利安先生身旁。
列车再次入站时,朱利安先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又说了声新年快乐,才迈步下了车。我内心一晃,随即跟上了他的脚步。
4
别误会,我并不是在故意跟踪他,我只是跟在了他的身后。
我的意思是,我们回家的路径,几乎一致。我看着他在第二个十字路口右拐的第六道门前停下,看着他从大衣口袋掏出钥匙,看着他走入一栋棕红色建筑。
下意识地,我朝外跑开,穿到马路对面仰起头,直到看见从这栋棕红色建筑的某扇窗户中,透出了橘黄色的灯光。
1、2、3、4、5、6。6楼。他住在六楼。
我又穿过马路跑回对面,将眼睛凑近大楼按铃旁的名牌。
六楼有两户人家,一户是一对夫妻,另一户的门牌上写着:心理科医生,朱利安先生。
我深吸了一口气,冬日的寒意在我胸腔里滋滋啦啦,冒出蒸汽。
5
每日约莫五六点时分,天光尚未偃旗息鼓,街道上的店铺就已经纷纷拉下闸门。想在这座人烟稀少,缺乏消遣气息的小城市寻求同伴,难免徒劳无功。
每天下了课,我独自去超市采购。朦胧的黄昏沿着堤岸的阶梯往河里滑落时,刚好能到家打开电炉烧菜。在日复一日的单调里,我迫切地想和周遭的一切建立联系。
刚开始,是和一瓶酱油。我不小心把它砸碎在地,情不自禁地冲它说,“你可真能折腾啊?”接着,是一条从怀里滑落的毛巾,我无奈地责备,“你怎么那么不乖”。然后是暖气,“没关系,你慢慢来,我等你。”接着是柜子、衣架、一颗生菜、一册说明书。
每晚入睡前,我会对着手机录音。录一句,播一句,像在跟自己对答。
第四个学期结束时,我收到了成绩依旧不过关,还要再重读一年的通知。“啪”,一盏灯熄灭了。在孤独与挫败中,我滑入了一片暗色的阴影。
切断与国内的一切联系,也切断了父母的指责。我开始了长达半年多的失眠。前路不可退,后路不可期,生活进入不可逆转的丧失状态,就连挪动椅子,举起杯子,都成了蹲下来大哭一场的理由。
我为我的抑郁感到羞耻。
那种深陷泥沼,让人变得滞重的无力感,让我觉得自己无能又脆弱,苦涩又黯淡。我觉得自己无处可躲,也无路可走。
可我没想到,有一天,它竟然反倒成为了我接近朱利安先生的路。
古怪的、和善的朱利安先生,住在我家附近的朱利安先生,精神科医生朱利安先生。
6
我似乎并不是一个常规的患者,他也似乎并不是一个常规的心理医生。我迫切地提出自我治疗的方案,他却劝说我不必着急解决内心的桎梏。
“我得快点好起来才行!”带着蓬勃的笑意,我对我的抑郁情绪总结陈词。
“是要好起来,但不必非得是现在。”朱利安先生温柔的眼神覆盖着我,对我说,如果剥夺了缓冲的时间,急刹车也会成为一种危险。
“好,不急。反正时间会治愈一切。”我装出一副乐于配合治疗,懂得自我调节的模样。
“时间吗?”他轻轻笑了,身子前倾,端起了桌子上的咖啡,“那让未来的我,来抢走此刻我手中的这杯咖啡吧。”
嗯?我疑惑地看着他。他用指尖摩挲着咖啡杯的壁沿,说:“端着它手心会发烫,喝下它口腔会苦涩。就算未来的我无所不能,此刻的这杯咖啡也不会有任何变化啊。”
“孟小姐,人们怎么总指望一个连当下都过不好的人,去相信未来呢?你现在所经历的,怎么就不是一件事了呢?”他用柔软的声音抛出了一个戳中我内心的问题,感觉就像12厘米的细跟高跟鞋踩上了柔软厚实的地毯。
我缓慢地咽了一口口水,既发烫,又苦涩,仿佛他刚刚不是向我问出一个问题,而是递来了他手中的咖啡。
“我小时候摔断过一次腿,”朱利安先生跷起左腿,将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当时如果有人过来安慰我,对我说:别哭了,没什么好疼的。你未来可是会成为医生的人呢。这样的安慰有用吗?”他继续问,“失恋的时候,朋友对你说,以后一定能遇到更好的人。这样的‘以后’可靠吗?”
一个本应该为患者解决问题的医生,却向患者抛出了他的问题。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再次开了口:“孟小姐,未知的未来是无法成为此刻痛苦的麻醉药的。”
一个心理医生对我说,期待未来的时间去治愈现在的苦痛是无用的,这让我瞠目结舌。“那么你的意思是要我振作起来,过好现在?”我困惑地看着他。
“过好现在并不意味着振作。”他说话时的语气如同细雨落入沙漠般平和,“过好现在,意味着接纳现在的自己。你要允许自己给落空和丧失一段哀悼的时间。”
“可我害怕。”我说,“别人可以很快地面对和消化,我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