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会用忽略与扼杀心情的方式,去拯救心情。”他双手握着咖啡杯,温柔地看着我,“有人选择迈过去,但也会有人选择停下来注视它。”
他说,他曾经有一位因堕胎而患上抑郁症的患者。那个患者对他说,最折磨她的,不是堕胎这个行为,而是无痛人流这件事。她认为这比堕胎还要残忍。人流就应该是痛的,就该被好好感受,被好好记住。死亡就该是活生生的。然而她却舒舒服服,毫无知觉地让这一切永远消失了。因为没有好好地痛过,所以她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孤独与挫败的处境已经让你一直处于自我认同感很低的状态了,你还要为自己的情绪感到羞愧,不断自我责备。这种自刑性的循环就是抑郁症里的死结。可是孟小姐,”朱利安先生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我,“对世界缺少心安理得的感觉,怎么会是令人羞愧的事呢?”
朱利安先生的声音仿佛成为一双双流动的手臂,向我延伸而来。我感觉到我的手掌被他的声音握着,我的脖颈被他的声音围着,我的脑袋也被他的声音抚摸着。
在他眼里,能够陷落的人比情绪平稳的人,尝到的滋味更丰富,也拥有更多感应人生的天赋。“你要允许自己处于人生的这种过渡阶段。”朱利安先生继续用声音捂着我的心,“在这个基础上,我会和你一起寻找改善客观处境的方法。这样的振作才有根基,才能说服你自己,不是吗?”如果声音可以当被子盖就好了,真想被他的声音裹起来好好睡个觉,从黑夜一觉到天明。
长久以来,深陷抑郁情绪的自己浑身都写满了“涨袋勿食”四个字。可朱利安先生却从某个阴暗的角落把我捡了起来,并为我撕开了一个出口。他不仅能够听我说,还给予了我连自己都无法给予自己的理解和认可。那些富有体恤与共情力的话语,像把缠绕作一团并打着死结的我从裤兜里拿了出来,再温柔地捋好解开。
在异乡的第三年,在这个令人孤独的小镇上,终于有一个人听见了我的声音,并给予了我最大的回音。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一无所有邋遢不堪的流浪汉,然而有一天,有个人却走过来对我说:“你的酒有股特殊的茴香味,我也喜欢喝。”
我可没喝出来……不过,好吧,你喜欢它,真是太好了。
7
就像在皓月当空的夜晚,火山灰降落到树林。某种感情安静地、不容置疑地,正在发生。那天过后,我感觉自己既被解开,又再次缠上了。我开始了一场欢天喜地的痛苦。我想继续被他治疗,治疗我的相思。
那段时间,朱利安先生毫不含糊地给予我一切能给的体贴与陪伴。我们在火炉旁促膝长谈,在阳台边看日落边推心置腹,在落雪的停车场踩出一排排整齐的脚印。先是作为医生与患者,然后作为街道上的邻居,再之后作为朋友,我和朱利安先生的见面慢慢变得即兴,省略了预约,也省略了诊疗费用。
邀朱利安先生到家里吃中餐的那天傍晚,气温骤降,云压得很低呈乌蓝色。从超市出来,他提着两大袋购物袋,我把伞在我俩头顶撑起,也把心事往心里收了收。雨雪天让一切蒙上一层毛茸茸浅淡的边,使人心里也隐隐发痒。我们温吞吞地并排走着,鼻腔里呼出的雾气彼此萦绕,携手升天。我歪头时,积雪的路面上影子做媒,像是头靠在了他的肩。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朱利安先生问我为什么笑,我抬头答:“两个人肩并肩地一起走着,这件事本身就很让人愉悦不是吗?”朱利安先生的眼睛眯了起来,有雪花挂在了他又长又翘的睫毛上。我盯着他的脸,握着伞柄的手指蜷紧,指甲微微嵌入掌心。有点扎,心里。
回到住处,他捋起袖子,张罗着洗菜。我在一旁切葱剥蒜,侧耳倾听。他洗菜的时候,也能制造潮汐的声音。我抿着嘴,意识到这是场我无法自我掌控的涨潮。
我炒了两道菜。一道“土豆跑得比鸡快”,一道“破碎褴褛仍鲜甜”。说白了,就是土豆炒鸡肉和素炒西蓝花。我解释,在独居的日子里,每一道菜都被赋予了独有的名字。土豆比鸡熟得更快,而洗完西蓝花的漏筐缝隙里,总会塞满落下的细碎叶粒。朱利安先生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你这两道菜。
估计是刚炒完菜的缘故,我心里热气腾腾,小声嘟囔了句:“多了四个字。”
他自告奋勇,也要学着做道小炒,不着章法的模样惹得我在一旁哈哈大笑,并揶揄他说:“如果我老了长了很多皱纹,都是今晚给笑出来的!”你得为我负责啊。“我可不想给你留下的是皱纹。”那你想给我留下什么呢?
他把我支开,说我的旁观会干扰他,更易出错。我于是窝在**,从背后观赏他的手忙脚乱。
可能是油烧得太过,伴随着朱利安先生的咳嗽声,厨房升起很大的油烟,防烟警报闪烁鸣响。我连忙从**跳起将它按停,然后赤脚跑去打开屋内的窗户,让冷风灌入室内吹散烟雾。回过头看,朱利安先生被呛得脸色通红,不断冲我道歉。
我哈哈大笑,招他到窗户边一起透口气。我俩把手肘支在窗框上,一起把脑袋探出街道往外看,冬日夜晚里寒冷的空气拍打着脑门,入夜的小镇静得可以听见婴儿吮吸乳汁的声音。
言语与语言,我与朱利安先生,交织,汇流。我们谈着话,聊着天,却也渐渐忘了言语。窗外晦暝的光亮投到心中的窗玻璃上。我吸了吸鼻子,心想:真想打999,灭了心中的火啊。
8
吃过晚饭,朱利安先生绕着屋子看我贴满墙壁的纸条。上面写满了各种报警与使馆的紧急求助电话,或是父母与朋友的联系方式,不然就是自我鼓劲的话语。他绕了一圈,突然发现了什么,弯下腰去。
意识到他正在做什么,我连忙大声喝止:“别碰它?”
动作停在半路,他惊愕地抬起头,缓慢又僵硬地重新挺起身子,露出窘迫的神情,“我只是想把它捡起来。”
书桌左下角的地板上,叠着一块深蓝色的毛巾。像是在慌乱中遗漏的信物,突兀地出现在不恰当的地方。
我关上水龙头走向朱利安先生,“不要碰他,它会伤害你。”
“这块毛巾?”朱利安先生露出惊讶的神情。
对,这块毛巾。
深陷抑郁期的时候,就连听到自己的脚步,也能痛哭流涕。
有次正擦着桌子,突然不能自抑地就蹲下哭了个歇斯底里。
哭完后久久地瘫坐在地,心想要命,真想赶紧好起来啊。哪怕一点,每天好上一点也好。
这时我看见被扔落在身旁的这条深蓝色毛巾。盯着它,我突然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掌,在胸口的部分隔空抓了抓,像握住了什么似的,把它塞到了这块毛巾下方。“就放在你这儿了。”我对毛巾说。
每天,像挖冰淇淋或是果冻一样,我想从心里挖出一小块阴影和难过,藏在这块深蓝色毛巾下面。如果是湿漉漉的伤心,就由你来负责把它们吸干净吧。如果是干瘪皱巴的苦闷,就由你来把它们压住吧。
“所以,下面有很多不好的东西。不要碰它。”我既感觉尴尬,又觉得羞耻,对朱利安先生说出这样不着调的话,担心自己在他心中从此变成奇怪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