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它发生
1、Rendez-vous
午后天阴沉,眼看倏尔雨就要落下。她赶到Rendezvous影院时,才知票已售罄,只能候补。雨和闪电里,她站在大门屋檐下,从6点10分,等到7点40分,都无释票消息。
此时一男子持一张票来,她听到售票员隔着窗口问他:“一个人?”“是。”他的回答像被一口咬碎的薯片,清脆简短。
她用余光,看到售票员指了指自己站着的位置,“那您介不介意将另一张票,转售那位女士呢?”
她感到他转过身来看向自己,于是也干脆转过身迎向他的目光。四目相对不到一秒,短促得就似雀鸟蹬离枝桠的那一瞬间,他冲她露出友善的笑容,却听见他回答售票员的声音:“不了。”
有些窘迫,她马上收回目光。然而不一会儿,他竟走到她身旁,“不介意和我一张桌子吧?”他颇有礼貌地开口问道,一边将一张票递了过来。
“你刚刚不是……?”始料不及,她没有马上接过。这回到他有些错愕了。但他马上醒悟过来,轻笑出声,“我只是说,不转售。”他是要将票赠予她。
“那么谢谢了。”舍弃多余的扭捏搪塞,她听罢接过他手中的票,朝他感激地点了点头。
2、初见
这是整个城镇里唯一的地下影院,只有一个影厅。荧幕前,间隔摆着十来张圆桌和靠背高椅。可以几个人围坐一桌,也可一人倚背独赏。预定桌子时,需要提前告知是否愿意和陌生人拼桌。价格自然不同,但差距也不会太大。
第一次发现这间影院,大概是十多年前了。
那是台风前夜,与当时即将成为丈夫的前夫刚下完馆子,天空便开始飘雨。雨滴逐渐汇流成黄豆,大批大批地向地面输送。两人赶紧躲入马路旁的门檐下,眨着湿漉漉的睫毛仰头张望。有人陆陆续续地赶来,在抱歉声中隔开他们,拉开大门便往里走,像一串滴滴答答横着穿透他俩的雨水。
几番腾挪身子后,一次无意转身环顾,她才发现身后那扇暗绿斑驳门上,贴着一张海报招牌。“咦,这是间影院?”狐疑中带着惊喜,她转头示意一旁的男人。
“不可能吧。”他也凑上去看,确认后露出同样的神情。心照不宣的窃喜与默契,照亮了那两张凑得如此之近的面庞。
这么多年来,除了前夫,她第一次和其他男人走入这个影厅。而除了她以外,就像更换不同质地花纹的披毯,这个年轻男人早已和数十个女人,靠在这里不同的椅背上观过影。
电影开场前,昏瞑的空间里照旧循环播放着怀旧爵士乐。
观众慵懒地将手肘搭靠椅背,这里那里,每张嘴里,像密林间深藏的小洞穴,流淌着窃窃私语。而此刻,一个45岁的女人,与一个27岁男人坐在其中,泾渭分明。
3、竹签被抽出的某种时刻
这里的桌面,总是永不空缺的。他们点了番茄芝麻菜沙拉、炸小墨鱼须、蒜酱辣汁薯角,还有卷成圈状的熏火腿肉,用竹签穿透,固定在铺有曼彻格奶酪的烤面包片上。食物就像穿通不同内质的人之间的那根竹签,无须复杂的交流,就能共享很私人的口味。
如果把桌面看作是既定的距离,一座凝固的堡垒,那么一旦有了食物,人与人之间,就有了曲肘伸臂的交流,也就有了滋味。
动作被抛出,似球体般越网,阴影如河流般酝酿于桌面,蔓延而翻越城池,边界被消融。直到熄了灯,桌面上阴影的攻掠才缓和消停。再来就轮到荧屏的光亮占领仰起的面庞的时刻了。
电影中途他侧过身,将靠外的小吃盘轻轻推近她面前。屏幕的光在她的脸上闪烁,空气微微积起的灰尘颗粒,似浮动于乳清色的银河。就在这样的时分,他猛地辨识到她眼眶里摇摇欲坠的光亮。
端坐在荧幕前的她,正在隐秘而不为人知地瓦解。她不在这儿了,也不在影片中,她变成了围绕在她身旁的那些颗粒,像在或远或近的记忆中横跨黑夜与寒流,带着一身之憾。她静谧又囫囵地细细咀嚼着口中的食物,就像囫囵地吞下眼前的影像。此刻,没有任何外界的东西能渗入她眼中,反倒她眼里噙住的某种东西,正汩汩盘旋,仿佛在悄无声息中,随时顷刻喷薄汹涌,淹没她的全身,同时淹没这桌面,这荧幕,这影厅,和身处其中的他。厅场内的一切,都在劫难逃。
他被她巨大而沉稳的悲伤摄住。他问自己: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好奇,而是困惑。这个女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此刻还没有产生想要去了解的意愿。然而他困惑于她眼神中积蓄的情感,竟对他造成如此强烈的感染力。
他感到一种煎熬。不是因为身旁坐着巨大的情绪漩涡,而是煎熬于不能立即开口对她说些什么。
影片结束,影厅的灯光复又渐渐亮起,他松了松领口,迫不及待地侧过身看向她。她一脸沉静与冷清,适才眼神中那种闪亮而湿漉漉的东西,早已像一张被折叠收起的密件,被藏进了某个抽屉深处,不复眼前。仿佛适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涨潮从未曾发生。它在暗夜里独自酝酿,又悄然消解了。
他那没来得及发出声的疑问,只好在喉间打了个结,滑落回窒闷的胸口,只能沉默地凝视着她的面庞,不吭一声。像耐心俯身于丛林的摄影家,唯恐错过某种“与众不同”的瞬间。
感受到他的目光,她将目光缓慢地移向他,嘴角上扬,“走吧。”他俩于是一同攀上楼梯,往出口走去,推开那道临街的窄小大门。
是分离的时刻。两人一前一后,往最近的地铁站走。远方的微风吹向沉暮霭霭的狭长街道,一辆一辆轿车经过他们,一个一个人与他们擦身而过,一盏一盏路灯短暂地与他们照面。
他注视着她连衣裙背部的大弧形领口,她挺拔的脖颈,没有一点垂丧之意。
跟在她背后时,他百无聊赖地将手放入裤兜,碰到深处的一串钥匙,于是将它掏出,握于手中,应和着心中的旋律,按节奏一下下抛接。
随着他手中钥匙串的起落声,旋律突然流淌在耳边。前方的她竟合着节拍轻轻哼出声来,完完全全是他心里的那一首。
他诧异地停下脚步,她毫无觉察,脚步懒沓一路向前,像对一切都毫无意识。他正迟疑着,一辆轿车从后头驶过他们,忽然放缓了速度。
准确地说,这辆车驶过他,却在缓慢地经过她。
那辆车慢慢在她身旁停了下来。前方的她步伐突然停滞,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