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的街道,人与车并排站着,人没有侧过头去,车窗也没有降下来。时间和空间仿佛被钉在墙上的果冻,凝固了几秒,又随即终究是不可避免地加速坠流。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车的引擎再次发动,带着一抹黑色迅速地消失在远方的马路尽头。
他慢慢走近一动不动的她身侧,望向她。望向一个离他咫尺,却似遥远而不可捕捉的女人。然后他听见她突然开了口:“你说,道别究竟是一件扎口的事,还是一件敞口的事呢?”
4、安静
有多安静我来描述一下。
你是45岁风韵犹存的艺术家,正面临生活的崩坏。丈夫刚升上教授,每个月房贷、车贷的负担刚得以缓解。你生日的前一天,丈夫对你坦白,决定和另一个女人一起生活。这个女人是他班上年轻的研究生。理由是,她聪慧有智识,能和他产生灵魂共鸣(而他离开你的理由是:我们两个太了解对方了)。他说:“我不想伤害你,所以没等到你生日当天告诉你。”
你简直无法不感激他的体贴,毕竟他说完这一切,指针才善解人意地指向12点。你还没回过神来,他就说了句“生日快乐”。
你下意识地,对他说了声“谢谢”。
刚升上大学的女儿,一直不认可你的艺术追求。“瞧瞧你每天摆弄的东西,你有什么立场说他不正经?”后来女儿意外怀孕,小男友给她打了笔钱让她堕胎,然后办理了出国移民。
你表示尊重女儿不堕胎的决定,前提是她自己负责孩子以后的生活开销。你因此被认为冷酷而不近人情,女儿与你冷战,已经离家出走了一个多月。而家庭里唯一和你亲昵的小猫,也在这时候病逝。
你在结婚纪念日,独自前往与丈夫多年独享的“秘密影院”,好不容易等来一张陌生人善意的赠票,却在进入影厅时,看到丈夫带着年轻的情人,坐在最角落的桌子旁。这个49岁的中年人,温柔地捋着年轻情人的额发,举手投足像笨拙又甜蜜的少年。
回家路上丈夫的车经过你,停了下来。车窗后是另一个女人的身影。迟疑了一阵,他开着车加速离你远去。你站在原地,遥遥目送尾部的车牌号,上面有你的生日日期。
至此,你和丈夫就像被抽离了固定竹签的两颗橄榄,往不同的人生轨迹滑落,分道扬镳,带着暗青色的阴影。
你回到家,把门关上,“咔哒”声中旋转了两次锁芯,没有开灯,握着钥匙倚靠门坐了下来。太安静了,你生命中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刻。
想起来也真奇妙,无论发生再怎么严重的事,这个世界最终都会归于某种寂静,夜晚总是会带着烧焦的玫瑰色将临。
像日料店的男生被炒鱿鱼后照常点平时吃惯了的猪扒定食,像摔断腿的阿嬷打着石膏躺在**边剥桔子边看电视,像刚被悔婚的电话营销员第二天准确无误地到达工作岗位,每次挂电话前,声音依旧轻柔:“祝您生活愉快。”
然而每一个,与“那件特殊的事”发生前所重合的日常动作,都带来高强度的热量散失。到了晚上,他们各自回到家,甚至丧失了去拿一杯水的力气。那些种种无法表露的痛苦,在一些独处的夜晚,如同花朵一般寂静地绽放,确切而不为人知地将人凿穿,如同一场无人见证的完美凶杀现场。
散落在地面懒得洗的衣物,被子下倾覆的酒杯,厨房里半掩的冰箱柜门……她此刻的生活里充满触手可及的碎片,她游**其中如同穿梭于没有出口的迷宫。每个动作都饱含着冰封的含义,每个角落都深藏时间锋锐的切片。她愤怒地砸碎每一面镜子,又沉默地一次次拿起扫帚,将生活的玻璃碎扫进簸箕。被摧毁后的人生无论是否重建,总得自己收拾残局。
清脆的一声。手中的钥匙掉落在木地板。她身子一抖,从昏沉的睡梦中醒了过来,发现自己额头上渗着细汗,再次靠在门边睡了过去,像一把骨折的雨伞。她将前发撩起,揉了揉脸,伸手过去捡起那串钥匙。钥匙啪啦啦在空中散撞,在黑夜中撞击出冷色调的暗泽,又重新在她掌心聚拢,齿边钝钝地扎陷,混沌中带来一种轻飘飘的扎实感。她突然想起今晚那个年轻的男人。
怎么形容那个男人呢?长相平庸或是英俊,对她而言都毫无意义。那张脸,站在她的角度来形容,就是一张年轻的脸。
比女儿也大不了多少。
在这样一个晚上,她缓缓又坚定地,将往事似塑料袋般扎绳封口。而他是这样一个晚上,唯一站在她身旁的人。他目睹了她将往事抛向了飘茫人生的深辽之处,他和她一起听到了,往事发出的最后一声回音,在那辆疾驰而去的轿车引擎中。
到了分别的时刻,他俩在地铁站,即将搭乘不同方向的列车。在他的车缓速入站时,他突然朝她跑了过来,对她说:“我反悔了。”
她为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愕然,“什么?”
“今晚的票不能送你,你得付我钱。”面前这张年轻的脸,那样诚恳又焦灼,像是个无所适从的讨债者,莫名却让人难以抱怨。
她瞟了眼对面站台正在打开的车门,开始掏包,动作变得有些急切。他却突然按住她的手,“下次吧!”并往她手里塞了张纸条,“这是我电话。下次,一定要把钱还给我。”说完,他转身奔入对面的车厢,隔着车窗朝她挥了挥手。
想到这里,她这才从包里掏出了那张纸条。上面不止写了他的联系电话,还有他好几个社交帐号。还债渠道比她住所周边小食店里的卫生证件还要齐全。她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又觉得他确实急需这笔钱。
黑夜浓稠,雨雾敦厚,有一丝好奇,她点开了他的社交主页。
5、黏稠的,流畅的
展厅中人来人往,像水族箱里穿梭的鱼。他从远处一眼认出她来。
明艳而剪裁大方的花朵连衣裙,配着柔软的淡紫、玫瑰红与浅粉,透着言之不尽的女人味,像似个可亲近的、忽明忽暗的旧梦。
他深吸一口气走近她,她刚好朝这边转过头来。四目相对那瞬间,他心下怔震,像钢琴曲最后一声狠敲键盘,猛地停了下来。她隔着穿梭的参观者,远远凝视着他,心中的惊讶在果核状的瞳孔里扩散,又将它经验老道地收敛起来。
她没有想到他会来。
那天晚上她点开他的社交博客,给他留言,问他什么时候方便好还影票的钱,却一直没有收到答复。她早已将这件事忘记,却在自己办的展览上再次遇见他。
他再次走向前,带着密密层层的神情,像成熟而肥沃的土地上覆盖满松软厚实的落叶,风只消轻轻一吹拂,就会漫天飞舞,像一颗颗忐忑又雀跃的心。
他带着一身飞舞的落叶走向她,其中一片轻轻落进了她的眼里,她眨了眨眼,不由自主上身前倾,也想迎向前。
突然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从旁边突然出现,凑近她耳朵低语:“我喜欢你的作品,它们很有魅力。”
她回过头,那个男人戴着金丝细框眼镜,两颊消瘦颧骨高挺,似弓起的食指骨节。她刚刚莫名悬起的心慢慢镇定下来,盯着眼镜男颔首微笑,“谢谢,……”后面的话刚到舌尖,眼镜男带着一种古怪的神情,再次开口:“我觉得你是这些展品化作的肉身,你,你本人就是完美的展品。”她用歪头挑眉来追问对方话语中的涵义。
“那些欲望的载体,种种线条与黏稠**的展示,不就是你本人吗?你的身体,对,就是你的身体,在这样的年龄,还拥有这种身材的女人不多了。”眼镜男眯着眼,“它一定依旧蕴藏着湿润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