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回复了女儿:“你一直关注着我的作品,倒也令人宽慰。
谢谢。”
客厅的大阔叶盆栽在天花板上投影出完整又残缺的暗色,窗外天光浮动中,暗色如一条海带浮**眼前,带着浓重的颗粒感。母亲、妻子、艺术家,她迄今为止的三个身份,都像黄昏时分映照高楼外立面又逐渐暗淡消散的晚霞,逐渐褪去了。
就像经过爆嗮的石榴盖暴裂开来,露出如玛瑙般剔透晶莹的石榴籽。她一层一层地剥落种种套索了她十多年的社会身份,露出可以被掩盖却无法被剥夺的最原始身份:女人。
如血珠滴地,她赤脚站落在地,又发出了一条简讯:“周六去拍摄下次展览的素材,想一起吗?”
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想宽恕这种人生,还是想在这种人生里自我流放,但此刻,她想接受摇摇欲坠的生活所给予的,虚弱的一个吻。
那个年轻男人,在上次的展览结束后对她说,他对她怀有倾慕的感情。“你不必接受这份感情,说实话,毕竟我自己也措手不及。我想唯一让我们接受它的方法,就是让我们再见一面。”
“再见一面就能接受了吗?”她反问。比起想要知道答案,她更多只是想问诘对方的荒诞。一个20多岁的男人,对一个40多岁的女人一见钟情,她不是小女生,并不觉得这种事情有多浪漫,反而觉得这轻浮,或是一种恶趣味。在年轻的时候,谁都想挑战点什么,拥有一些值得夸耀、耸人听闻的风流账。
“怎么可能。但如果不断地想再见一面,就会出现答案。”
他回答的表情像是她问出了一个幼稚的问题。
“听起来挺有意思。”她漫不经心。“我倒觉得这事挺严肃的。”他脸上确实不见轻佻的神色,“因为一旦发生,就不得了了。”“那为什么还要再次见面让它发生呢?”
“并不是为了发生才见面的。是想见面才发生的。”他说。
“什么都不会发生,因为我并不想再见面。”她说着,从手提包中掏出纸币,递了上去,“欠你的影票钱。”
8、下坡的路
这个城市非常小,但街道十分宽阔。再见面的那天,40多岁的她戴着一顶草帽束着发,穿着花色吊带裙而来。**出蝴蝶一般的肩胛骨。
一路上他诉说着自己的事。她才明白过来,那晚那张多余的影票,原本属于他的前女友,只是他那天刚好提出了分手。
“为什么?”她问。“没意思了。”他耸耸肩。果然。她早就明白这种三心二意的年轻人,总是贪新鲜。然而也并不能说这是年轻人的通病,她的前夫不也因为失去新鲜感而离开了她吗?
倒也好,她对他是没有期待的。与他见面不过只是为了印证,自己身上还存留着些什么令人期待的东西,作为一颗光泽鲜美的石榴籽,作为一个女人。
但不得不承认,与这个男人一起散步是惬意的。他没有虚招晃势,也不做多余的遮掩。
她见过许多男人,夹在深沉与浪漫中间,既无什么深刻的见解,也没有天真的想象,只是一口空张的井,你将木桶投入深处,没多久就能听见砸底的空洞声。而他有出乎意料的稳重,也有着坦率的莽撞。他对事物有自己的老道看法(而那些看法即使与她不同,也不叫人烦厌,有其自转的轨道),但也过于不谙世事般的有礼节且诚恳。他有堂堂正正的颀长身子,眼神中有闪闪发光的漩涡,让人稍不留神就会跌落。
他说自己处过许多女友,但最终都落于食之无味。他这么说时,既无夸耀的成分,也无玩世不恭,只是在诚恳地交代罢了。他既不感到苦恼,也不感到羞愧,更不沾沾自喜。就像只是在告诉你,他吃了几口苹果,不好吃,所以放在了桌面,并不是什么值得加以任何判断的行为。似乎这只是上帝分装到不同人身上各自的性情,到此为止,仅此而已,不值得深入讨论本性与品格。
“情史很丰富嘛,岁数和经验果然不成比例。”她感叹。
“虽说很丰富,却什么也没有发生。”他露出了遗憾的神情。
“开什么玩笑?”“我指的不是肉体,是感情上。什么也没发生。”“要发生些什么?”“我也弄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一直没有发生”他盯着她,停顿了一下,“直到遇见你。”
她脸上唯一能被察觉出的变化,是光线的阴影稍微挪动了几毫米。
他问她下一场办的展览主题,她说她最近在拍摄下坡的路。那些宽敞的,狭窄的,花团簇拥的,砾石遍地的,城市的,乡间的……
“为什么?”他问。
“像是平稳地接受一种必然性,所有事物进入它的轨道,都要依循它的趋势。而即使那些事物身处这必然的下降过程,却还能随心所欲地拥有自己的速率。走在下坡路的过程,就像在不不可控中,掌握了极大的自主性,在必然里,拥有了最高的偶然性。而无论再多的可控自主性,最终都要落于平地。
可明明是往下而去,却与挫败无关,与屈辱也无关。它们呈现出来的矛盾面貌令人着迷。”
“我从来不知道,这些路这么迷人。”他说。
“像是傍晚月光下的沼泽地,有一种诗意的死气沉沉,又有一种模糊的生机勃勃。似乎生活中总有一些陷阱,在永不间歇地对你召唤,将你捕捉,让你动弹不得,就像‘始与终’的‘终’。相比之下,下坡的路难道不让人感觉轻松吗?你心知肚明地往下坠落,然后平稳地落地,不会陷入,只是无限地、亲切地、持续地、不费力地下倾,就像‘抑扬顿挫’中的‘挫’。
只要能平稳落地,就足以振奋人心。一直上坡太累了,人生需要一些可以放心地往下降落,并能安稳接住自己的地方。”
“在我看来,迷人的不是下坡的路,是你的思想。”他突然改变了想法。
“我现在,正走在下坡的路上啊。”她仰起头看着她,脸上带着迷雾般一吹就散的笑容。
在一段混沌、不明确的日子里,曾有几个瞬间让我领悟了这个世界。那些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也不再去追问为什么。
只是人生走在了下坡的路上而已。走到底也不会是深渊,只是重新降落到了平地。她说。我告诉自己,不要因为别人不能成为你所希望的人而愤怒失意,因为你自己也不能成为自己所希望的人。
转个弯,走出了蔽荫处。两人的身影投射起伏于街道旁建筑的墙面,如同跳跃的钢琴黑键。阳光展示着绚亮的肉体躺在石板地面晒太阳,像一种灵魂出窍。谈话间,他侧过脸去看她,失了神。她云淡风轻的声调中,有种从容而审慎的魅力。
而在某些短暂又微妙的时刻,那不经意流露出的真情实感,却打破了她理性谨慎、端庄与从容的平衡气质。你可以看到那眼神里还有些什么东西,像昏黄的灯光一样泻出,如浆糊般稠密,又如灰蓝的夜色缭绕,一路在他心里洒落,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