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体面地维持微笑,毫不示弱地直视对方的眼睛,双臂却不由地拢在了胸前,十指暗下紧陷手臂,“说这样的话,不觉得有些失礼吗?”
“噢,我以为我们正在谈论艺术。请不要见怪,我只是觉得,比起那些物品,你本人更能完美诠释这次展览的主题。我是说……你让我想起刚刚那几瓶翻倒的黏稠的番茄酱……特别……让人特别……我是说……我们要是能‘尝’一口彼此会有多好?你觉得呢?”他再次凑近她,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舌头散发的热气,在自己的脖颈打着圈游移。
不再忍耐,她松开在胸前搂紧的双臂,手指门口,克制地压低声音:“请你离开这里。”
“你应该感激我,你懂吗?”他的语气变得像未经修刨的木头一般糙刺。“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她克制着情绪。“像你这样,恕我直言,早就过了赏味期限。难得有人想挖掘还未干涸的幽泉,也该感激而识趣点吧?”尖酸的讽刺从对方牙缝中挤了出来。
她缓慢地闭上眼睛,努力压制住内心的不适,再睁开眼时脸上挂上了笑容,“然而我还是丰收的季节。”
她转身看向不远处目睹一切的年轻的男人,招手让他过来。
他完全没有准备,但还是走上前靠近她。她朝他点点头,神色间并没有传达任何求助的讯息,只是流露出了一点歉意。
他心领神会,也对她点了点头,自然地将手臂环过她的脖颈,搭在了她的肩膀。
眼镜男脸上略过一丝惊讶。她纹丝不动,如雕塑一般目视着对方,“你想和保安打声招呼吗?”
6、银色撞球
眼镜男灰溜溜地转身离开后,他的手滑落至她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这才移开。“谢谢。”她说。
“我是葡萄吗?”他突然冲她问。走了一个又来了一个。
她并不想回应这个莫名发出的问题。“还是我是稻穗?”他锲而不舍,抛出的问题依旧让人摸不着头脑。
对这个刚刚才帮了她的年轻男人,她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你是谁对我而言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怎么知道这儿的?来这儿干什么?可别说是偶然路过,那是小孩子才相信的话。”
乍又复见且四面相对那瞬间,她确实感受到某种不可名状的引力像脉搏一样,突突弹跳。可一旦时间与现实事件插入其中作了缓冲,理智也就清醒过来,戒备心随之装载完毕,从瞳孔中如通电般亮起。
“我觉得我好像被收割了。”他笑了,耸了耸肩,像毫不在意她并不友好的态度,“在你丰收的时节。”俏皮而非戏谑的笑意,在他眼角闪现。
那个晚上对他而言转瞬即逝,却是一望无际,将他长久地笼罩在一种难以捕捉的、神秘的巨翅倒影之下。这个情绪对他而言极具感染力的女人,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气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给他留下的感觉就像不曾燃尽的烟圈丝,将他的思绪盘缠缭绕进去。
他确实早就收到了她在网上发给自己的信息,并且浏览了她的社交主页。里面有许多难以理解的艺术装置图,她的生活照,她日常的感悟。
她举办过好几场展览。
有的展览,全部用柠檬作装置。阴晴圆缺,或破损呈现棕褐色,或圆咕噜地健康嘭起。她说,每一颗柠檬都是一枚炸弹。
当她心情不畅,便将一颗柠檬摆在自己面前,想象它爆炸,然后耐心地等待它枯萎,这件不好的事也就被吸收毁灭,干瘪得掐不出酸涩的水分了。
而另一个摄影展,是一群装扮成婴儿的老年人。在她的镜头下,一群头发斑白,背脊骨曲偻的老年人,穿着尿不湿,含着奶嘴,在花园里的秋千上,蹦床旁,滑梯上嬉戏,笑容无比茁壮,又无比哀伤。在她看来老年人和婴儿没有区别,都渴望着无限的关怀和爱抚。
她的每一幅作品,每一个字,每一张相片,都像装置艺术一样,在他心里接连不断地安置上摇摆的银色撞球,并不断发出“砰、砰、砰”的声音。他感觉她身上充满无与伦比的奥妙,她的脸庞弥漫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奇妙美感。
他想靠近她,想倾听她,想和她对话。
某件事或许早就发生了,可能从那个晚上就发生了,只是在浏览她主页的过程中,他才确认自己对发生这件事的渴望程度。
他关注到她底下的留言。许多仰慕者一面表达着欣赏,一面好心劝诫,希望她的衣着能“更合时宜”一些。
照片里的她,确实不是常见的中年女艺术家模样,不常穿着或温素雅润的裙衫,或笃定英朗的白衬衫。她总是穿着**出前胸后背的衣着,露出微微隆起的前胸轮廓,以及拥有线条紧致的后背。他还注意到一颗雀斑,如同星座般栖息在她右肩胛骨侧端。她甚少穿着更显中年优雅知性的黛、驼、牙、黎等色,而更青睐饱和度高却也不至艳丽的服饰。由于她的神情总带着凝冻的深蓝与云淡天青的浅致神韵,以至整个面部的神情得以中和身上的色调,让人依旧感觉幽沉芬芳。凝视久了,竟让人产生难以割舍,寒潮与暖流交汇,悲喜交集的触动。
然而一群看客,他们或是便利店收银员,或是在办公室空调中双膝盖着毯子的职员,或是电视解说员,却在评论里教她,如何穿得更符合一个“中年女艺术家”温婉沉敛的气质。
莫名的,他感觉到自己被冒犯了。
他无法说明自己内心此刻所怀有的感情。看着她在网上发布出最新的展览预告,主题是《欲望载体》,他告诉自己,去了就知道了。去了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这天,他来了,他也确认了。
7、石榴籽
这段期间她过得比烤肉还要糟糕,毕竟烤肉在水深火热时还有人能帮着翻个身。
用离婚赡养费办的展览并不是很成功,有艺术评论员在期刊上发表了刻薄尖锐的批评。她窝在家中墨绿色的环形窄沙发中,捧着一杯热牛奶将评论看完,把期刊扔在地面,仰头靠在沙发后背。让她感到难受的倒不是这篇评论。
在此之前,前夫发来了宽慰简讯:“我看到那篇评论了,完全是一派胡言。我和琳达(他现在的女朋友)都认为展览很棒。
她还让我联系了《剃刀、果核与诗集》的编辑,说要帮你写篇文章正名。希望你一切都好,我们与你同在。”
还有一条简讯是女儿发来的:“看吧,我早就叫你放弃这些没用的事。自讨没趣的又不是我,为什么我却感到丢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