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晓堂心里一惊,以为司机认出他来了,不过他马上又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小,司机多半是在开玩笑,就说:“我哪是什么县长,我只是为县长做服务工作的。”
壮汉司机兀自笑了起来:“你要真是县长,自有专车伺候,哪会搭我的的士?我看你顶多也就是个科长。比科长大一点的官儿,出门坐的士就嫌掉价了,没车也会借个车坐。”
田晓堂笑道:“你猜得真准,我还真就是个芝麻科长。”
壮汉司机十分得意,呵呵直乐。
田晓堂问:“这条街好象不偏僻呀,才晚上11点多钟,怎么就打不到的士,行人也很少?”
壮汉司机侧过头,狐疑地瞥了他一眼,说:“你不是县政府的科长吗?这事还要问我呀。”
田晓堂忙解释:“我刚调过来,还不了解这边的情况。”
田晓堂十分吃惊。他没想到在戊兆还会发生这样的恶性案件,搞得大家人心惶惶,没有一点安全感。他决定要过问一下此事,督促县公安局长莫仲乾尽快破案。
田晓堂问:“大家都害怕,为什么你不怕,还敢上路拉客?”
壮汉司机说:“我当过兵,还会点武功,对付这种人自有一套办法。再说,我分析这家伙多半不会露面了,担心他再次行凶,其实大可不必。”
到了县政府大门口,田晓堂下车时,特意瞟了一下放在副驾驶座前的司机公示牌,上面显示壮汉司机大名叫刘万峰。
田晓堂回到宿舍,正想去洗个澡,门铃突然尖声叫了起来。在静寂的深夜,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田晓堂有些疑惑。都半夜时分了,谁还会来找他呢?还让不让人休息啊。他走到玄关,从猫眼处往外瞅,只见门外站着一位约莫50来岁的妇女。他马上意识到,这个女人只怕是有什么重要事情要向她申诉,又不想让外人看见,这才在夜里悄悄寻上门来。她可能早就躲在楼下哪个角落里,窥见他宿舍里一亮灯,便爬上楼来敲门了。又想她不仅知道他今天刚上任,而且晓得他的住处,还能顺利闯进县政府大院,只怕也不会是普通的老百姓。
田晓堂打开防盗门,女人眯缝着眼睛,似乎还不适应房内明亮的灯光。田晓堂堵着门问:“你找谁?”
女人说:“您是田县长吧?我有件事想找您反映一下,能让我进屋说两句话吗?”
田晓堂犹豫片刻,说:“进来吧。”
女人坐下后,说:“这么晚了还打扰田县长,真是抱歉。我是吴显志的老婆。”
田晓堂略微愣了一下,很快想起吴显志是戊兆县环保局的副局长,因为拿了娜美宁公司老板姚开新的钱,在娜美宁排污事件发生后,悄然潜逃,至今没有归案。田晓堂隐隐有些愠怒,吴显志受了贿,理应受到惩罚,却想一跑了之,更是罪加一等。对这样一个人,他老婆难道还想说情开脱?
田晓堂表情严肃起来,说:“老吴的行为,已触犯了党纪国法。你作为他的家属,要积极协助纪检部门办案,不要包庇他。一旦有他的消息,要及时报告。”
吴显志老婆顿时眼泪汪汪,带着哭腔道:“我家显志根本就没拿人家的钱,他是被冤枉的。”
田晓堂微微一笑,带着一丝嘲弄。鬼才相信她的话。
岳功强是戊兆县环保局的局长。田晓堂听得越发糊涂,便道:“你慢慢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吴显志老婆抹了一把泪,接着说:“我得从头说起,您才能听明白。我家显志其实是个特别胆小怕事的人,他虽然有官瘾,但绝不会拿别人的大钱。不是不想拿,而是不敢拿。岳功强有恩于他,当年是岳功强好不容易才将他从副科长一步步提升为副局长。他对岳功强十分感激,却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肯与岳功强同流合污。岳功强刚开始非常不满,后来见他嘴巴铁紧,又还算听话,就没有过多计较。拿娜美宁贿赂的事情,我以前听显志讲,其实是岳功强主动找娜美宁的姚老板索要15万‘管理费’,姚老板为了让他们对超标排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二话没说,爽快地给了这笔钱,而且没有索要发票。岳功强拿到15万以后,再一次想拉显志下水,提出分给显志5万,显志觉得这钱烫手,很坚决地拒绝了。娜美宁出事后,要追究县环保局领导的监管责任,岳功强为了转移视线,撇清自己,就想出了一个馊主意。他跟显志商量,提出让他在外面躲一阵子,当几天替罪羊,等风头过后,再溜回来。岳功强向他承诺,到时一定想办法给他弄个局长当当。”
田晓堂深感意外,却又觉得她的说法难以置信,就道:“老吴也太天真了吧?他背上了这么一口黑锅,还妄想再得到提升?再说,岳功强又有什么能耐给他送个局长?”
吴显志老婆说:“显志年纪偏大了,一心想抓住最后的机会,再往上爬一步,所以岳功强的许诺对他很有用。不过,如果岳功强只是讲到这里,显志难免会将信将疑。可是,岳功强搬出了庹毅书记,他就开始相信了。”
田晓堂越发惊讶,问:“搬出了庹书记?”
吴显志老婆点头道:“是啊。岳功强告诉他,那15万并没有独吞,而是从中拿出了8万,送给了庹毅。让他躲起来,也是在帮庹毅。那个用局长职位作回报的承诺,其实是庹毅表的态。”
田晓堂倍感震惊,他没想到这事的背后,竟然是庹毅在插手。不过事情太重大,他还不敢轻易相信吴显志老婆所言。他不动声色地说:“原来是听说庹书记表了态,老吴才决定答应岳功强,屁颠颠地跑出去躲了起来。他躲些日子,就能换得一个局长,这笔买卖,实在太划算了。”
面对田晓堂的挖苦,吴显志老婆摇头道:“显志头脑太简单了,世上哪有这样的便宜?我当时劝他别跑出去,他鬼迷心窍,怎么也听不进去。显志出去后,已经很久没跟我联系了。我越来越怀疑,这会不会是一个圈套。那个姓岳的太奸诈了,我就怕显志遭了他的暗算。”
吴显志老婆说:“好吧。田县长,请您一定要救救我们家显志!”
田晓堂说:“如果你说的全是实情,我会尽力帮助你。可是,我们素不相识,你凭什么信任我?”
吴显志老婆说:“虽然您今天才到戊兆,可我多方打听过您的情况,知道您是个好人,能替显志做主!”
田晓堂觉得她这个理由不太充分,却也不好深究,叹了口气说:“你讲的情况挺复杂……我只能尽力而为。你刚才谈的这些内情,跟别人提过吗?”
吴显志老婆迟疑了一下,说:“没有。我哪敢在外面乱说啊!”
将她送走后,田晓堂心里乱糟糟的。今天刚上任,就碰上了太多让他无法平静的事情。华世达不来参加欢迎晚宴,淡汉同客气中透着疏远,让他很是意外。庹毅的态度忽冷忽热,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士司机被害案弄得人人自危,的士深夜不敢上街拉客,让他暗暗吃惊。县环保局副局长吴显志潜逃的另一种说法,让他更是震惊不已。他意识到,当前的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错综复杂,面对的挑战比他预计的还要严峻。
田晓堂洗过澡,拿起戊兆县志翻看起来,无意中竟翻到了介绍郑良的那一页,不禁大为感慨。郑良作为戊兆历史上有名的清官、好官,曾让田晓堂满心钦佩。现在,他已是戊兆的代县长,在先贤郑良当年造福百姓的地方为官,感触自然就更多。他想,一定要学习郑老先人嫉恶如仇、清正爱民的精神,努力做到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同时,也要吸取郑良过于刚直,不善迂回,不会平衡的教训,免得壮志未酬,就先遭人暗算了。
看了一会儿县志,田晓堂又翻起了干部花名册。他特别留意了王岩东的基本情况,这才发现王岩东和自己是同龄人,而且比自己还大3个月。王岩东早在华世达任县长之初,就当上了县政府办的主任,至今在这个职位上已干了6年多。田晓堂大为不解,王岩东看样子还是相当能干的,为何仕途老是在原地打转呢?
现在,田晓堂急于找到几个信得过的人,充当他的幕僚,向他提供戊兆方方面面的真实情况,特别是一些深层次的内幕和隐情。他原本指望华世达和淡汉同,可这两个人对他的态度已发生了改变,一时也指望不上。他很自然地想到了王岩东。王岩东的本职就是为县长服务,向他提供情况,当好参谋助手,正是分内之责。可他对王岩东不知根不知底,还不敢给予充分信任,只能先观察、试探,待摸清底细后,再作下一步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