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笑杰离开后不久,田晓堂接到了吴显志老婆打来的电话。
田晓堂一开口就问:“是不是老吴有消息了?”
吴显志老婆说:“没有,还是没有任何音信。这个死鬼,怎么不往家里打个电话呢。我真怀疑,他是不是已不在人世了。”
田晓堂安慰道:“你别疑神疑鬼的。他不打来电话,很可能是他躲藏的地方相当偏僻,没有固定电话,打手机也没有信号,也可能是他怕公安部门监听你这边的电话。”
吴显志老婆急得不行:“那该怎么办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田晓堂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得空洞地宽慰道:“再等几天看吧。等他承受的压力超过了极限,我想他还是会冒着风险跟你联系的。”
下午,柳凡福突然打电话来,说想到戊兆来看一看,田晓堂嘴上直道“欢迎”,心里却犯起了嘀咕。他一心想把全省农村环境整治项目争取到戊兆来,这就需要柳凡福的大力支持,可跟柳凡福商量时,柳凡福却支支吾吾,没有一句痛快话。按说眼下柳凡福应该躲得远远的,生怕被他缠住了,怎么反倒还会主动上门,自投罗网呢?
田晓堂和柳凡福通完话,马上就打了兰永年的电话,通知他做好接待柳凡福的准备。兰永年是姜珊的后任,姜珊通过公开选拔擢升市局副局长后,兰永年便接手做了县局局长。田晓堂调到戊兆后,兰永年曾过来作过一次汇报。田晓堂早就打算去县局搞次调研,只是一直抽不出时间。
到了县局,兰永年将他迎进接待室,一边倒茶一边说:“我才跟柳局长通过电话,他已进了县城。”
田晓堂说:“好,好。”不见吕副局长,他问:“老吕呢?”
兰永年呵呵笑了起来:“他呀,早就没上班了,跟着女儿到澳大利亚享清福去啰。他女儿在那边留学,又嫁了当地一位洋富二代。他一到那边,那洋女婿就给他这个中国老丈人送了一辆法拉利跑车……人家养了个好女儿啊!据说,澳大利亚的老男人大多都是酒糟鼻,所以还成立了酒糟鼻协会,他去了那边,倒也不会觉得孤单……”
兰永年又不露声色地把老吕嘲弄了一番,田晓堂听了哈哈大笑,说:“你这个说法,可没有什么依据呀!”
就在这时,有人匆匆跑进来报告说柳局长到了,田晓堂便起身,和兰永年一道出去迎接。
院子里泊着一辆闪光锃亮的奥迪,柳凡福已下了车,站在车旁伸展着腰身。田晓堂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隔老远就伸出了右手,脸上露出夸张的笑,嘴里直道:“柳局长好!柳局长好!”尽管他对柳凡福没什么好感,却又根本不敢怠慢柳凡福。
柳凡福也伸出手来,跟田晓堂紧紧相握,笑容满面地说:“早就想过来看看田县长,可就是走不开呀。今天我狠下决心,冒着挨市领导臭骂的危险,让自主替我去参加市里的一个会,我才好抽身到这里来。”
田晓堂仰头一笑,道:“柳局长客气了。我也是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您过来指导工作啊。”他嘴上打着哈哈,心头却越发纳闷:柳凡福今天对他怎么会这样热情,这般客气?这实在有些反常啊。
田晓堂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让柳凡福在前头走,他尾随其后。走了两步,他忍不住回了下头,朝那辆霸气十足的奥迪瞥了一眼。那辆车正是数月前包云河找省厅原厅长郎孝山拨专款采购回来的,因事先没跟时任局长华世达商量,华世达还气得七窍生烟。可包云河赌气买回来的新车,自己却没能享用几天,就去了市政协,只便宜了新任局长柳凡福。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一些人在争权夺利时锱铢必较寸土不让,可时过景迁,回头再看,那时争来争去,争的都不过是一场空啊。
在接待室听完兰永年的工作汇报,柳凡福肯定了几句后,就主动把话题扯到农村环境整治项目上来了。他说:“戊兆实施过‘洁净工程’,搞农村环境整治,有很好的基础和经验。上次田县长找我,想通过争取,让戊兆成为全省农村环境整治试点县市。我本人呢,也是倾向于申报戊兆。只是这次全省试点县市只有8个,争取成功的难度非常大呀……我看不如这样吧,为了提高申报的成功率,田县长你最好亲自上手,跟我一道去省厅跑一跑。你在市局工作多年,对省厅的领导很熟悉,我们两家联合去争取,效果必定会好得多!”
两人约定,明天上午就去省城。
柳凡福的态度毫无征兆地陡然一变,田晓堂感觉脑子转不过弯来。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柳凡福前后判若两人呢?
田晓堂百思不解,在去酒店的路上,忍不住给裴自主打了电话。可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裴自主就是不接听。
直到送走柳凡福后,裴自主才打电话过来,连声说对不起,刚才坐在会场上,不方便接电话,而这个又臭又长的会一直拖到现在才散,所以电话也就回迟了。
听田晓堂讲了柳凡福陡然转变态度的情况,裴自主呵呵直笑。田晓堂佯怒道:“你笑什么呀!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自主说:“柳局长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呀。他下了决心要争取一个试点县市的指标回来,一旦成功就是他上任后的一大政绩,这样的机会他哪会轻易放过?但是不是就把试点县市定为戊兆,他一直犹豫不定。两天前,他和王贤荣兴冲冲地去了省城。王贤荣领着他,先找到了丁若愚。不想在丁若愚那儿就碰了壁,丁若愚说这事希望十分渺茫,建议他们不用去找厅长尤思蜀了。柳局长不甘心,还是硬着头皮去见了尤厅长。结果没出丁若愚所料,尤厅长不等柳局长说完,就一口回绝了。柳局长这才晓得,要想拿到这个项目,难度非同一般。后来,他大概是听了王贤荣的介绍和怂恿,知道您与省厅尤厅长还有些交情,便打起了您的主意,这才回过头来找您……”
田晓堂一下子全明白了,心想柳凡福倒也是能屈能伸之人。他笑道:“幸亏柳局长跟尤厅长不熟,不然他直接找尤厅长争取到了项目,多半不会放到戊兆来……让我出面去找尤厅长,也不一定就能扭转乾坤啊。其实,我早就去省厅找过尤厅长,只是他当时出差去了,没能见上面。”
裴自主说:“原来您早就动了手呀。我看您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尤厅长才为云赭提前拨付了科技大楼项目的钱,现在又去找他争取这个刚对柳局长一口回绝了的大项目,他能答应您吗?我看您还得充分估计困难,认真作好准备。”
裴自主的话提醒了田晓堂。他想,不能打无准备之仗,何况这是一场没有把握和胜算的大仗呢!思索一番后,他打电话叫来了王岩东。
王岩东听他说明天去省城跑农村环境整治项目,并且需要作好相关准备时,马上心领神会,直接问道:“您看带多少钱合适?”
田晓堂含糊道:“带个几万块钱吧。”
王岩东又问:“到时是送现金,还是送银行卡?或者,换成什么不显山不露水的礼品?”他显然深谙此道。
王岩东呵呵笑了起来,说:“好,好。我想问问您,尤厅长是什么属相?”
田晓堂想了一下说:“他属牛。”他记得几年前,龙泽光委托尤思蜀将两大本烟标册还给包云河时,尤思蜀还顺手牵羊,将烟标册中最珍贵、最值钱的几套珍稀烟标掳走了。这件事发生后,他才发现尤思蜀不仅很贪财,而且为人有些下作。所以,他相信眼下送礼给尤思蜀,哪怕是送上砖头厚的整匝钞票,尤思蜀也会在半推半就中笑纳。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他觉得还是行“雅贿”更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