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江庆之答得简略,见荏南还歪着头看自己,便知她还在等着下文,于是又说得细了些,“他胃口大,手段却粗了些,折腾了几次,倒也有了批心腹,只是我埋进去的钉子自然不会让他如此容易就拔出来。”
“好在他自小的优点便是会变通,自己不好动手,便来请我去敲打。”
荏南笑得开怀,道:“二哥自是能屈能伸的,小时候你管他管那么严,前一日吃了你一顿打,第二日便能为了与女同学出游的零用再贴上来,你莫小觑了这等本事。”
她又想了想,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笑意问道:“你前几年便在准备着让他接手,若真有心,怎会有你拔不出的钉子?你是故意的吧,故意叫二哥吃瘪。”
江庆之的眼神掩在金丝眼镜的反光之下,叫人瞧不出心思。这一瞬间,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上位者。
“权力这东西,从来只能靠自己争来,让是让不了的。我便是给了他,若他握不住,也只会成为他的催命符。”
“他既然有这个野心,那就得靠自己把这位子坐稳了才行。”
话虽说得决绝,可荏南知道大哥这坚硬的外壳下藏着的心,她将他的指尖握得更紧,才说:“你虽这么说,可今日还是去帮他了,不是吗?说到底,你不过是想亲自瞧着二哥历练出来,若真有什么事,你也能替他周全一二,护他平安。”
囡囡自小得了大哥最多的偏宠,所以也最了解大哥的私心。
“这不同。”江庆之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我给他的,那是我的施舍,他用我压制旧部,那是他的手段。”
“是是是,大哥说得都对。”荏南一副鬼精灵的模样,干脆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二哥这么厉害,天生便是这块料,定能成就一番大业。”
然而,这话却换来了江庆之的一眼,这一眼比夜风还轻,却像春日前的冰面,藏着涌动的暗流,只一瞥便转开了眼神,抬手将腕上的表取了下来,冰凉的金属表扣反射着台灯的微光,与手表叩在木桌上的声音一同响起的是江庆之轻描淡写的一问:“错失大才,惜否?”
荏南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从这文绉绉的话里咂摸出些酸味来,顿时笑得眯了眼,也顾不得如今自己已为人母了,一下子朝大哥怀里扑了过去,心里、眼里满是小女儿情怀。
“不惜,我不惜,管他什么大才,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从头到尾我要嫁的,想嫁的,该嫁的,都只有你。”她在他怀里抬起头,一双眼睛闪闪的。
接着,她却被蒙了眼睛,视线一片昏暗,只在他掌心的温暖中感受到轻轻落在自己额头的一个吻,她握住他的手拉了下来,
“大哥,你总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露,以前骗得我以为你心里没有我,后来骗得我以为你从来不会吃醋。”
“可你到底骗不过囡囡的。”
荏南忽然笑了,眼里浮现出一点顽劣,整个人沐在一片朦胧的晚光里,看上去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表面乖巧爱娇、内里倔强放肆的少女。
“你若在意这个,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手指轻轻勾了勾,便让从来都高高在上、无人可颐指气使的江庆之心甘情愿地靠了过去。荏南笑得眼睛眯成了弯月,纤弱的睫毛中露出一点狡黠的光。
“我的第一个未婚夫不是二哥,是你。”
荏南从来看似柔弱,如同山间的一朵白木棉,纯洁又无害,风吹得倒,雨打得散,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被她窥伺人心、踩中逆鳞的滋味。她知道,大哥并没有看上去这样云淡风轻,即便像他这样尽握世事、遍经波折的人,也亲手递了这软肋到她手里,越是爱她,才越是介意。
江庆之一身风骨,傲雪凌霜,泰山崩于前面不变色,心里最大的隐忧却是一件难以道出口的小事,如同一根嵌入脊骨的细刺,并不十分疼痛,却总在行止起卧间时时提醒着他。
他并非囡囡的良配。
镜片后的眼神变得莫测,了解大哥到了骨头里的荏南晓得他并非毫不动摇,哪怕他被自己握在掌心中的那只手并未有半分颤动,哪怕他的面上还是那副如松似竹的超然。
可荏南就是知道,从他眼尾痕迹现出的极微弱的波纹、他眉心几不可见的收拢、他喉结细细的一点起伏,她就知道了。
他很在意,在意得不得了。
她笑了下,好好欣赏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那时候我才几岁,你还在外省上学堂,有次在席上,两家大人说要当儿女亲家,把你和二哥当萝卜白菜一般,薄利多销塞给我阿爹,大人们都当作玩笑话,以为我不记得了。”
“我虽然年纪小,却一直记得一开始的时候我要的便是你。”
“我阿爹挑了你,说你会疼人,我也挑了你,你可知为什么?”
说话间,荏南侧着跨坐到了江庆之的腰腹上,裙摆半掀在膝盖上,长发垂落下来,如月下的潮汐轻舐着沙岸,拂动着庆之的身体。
他被这潜入幻梦的妖女蛊惑,那只用来握笔的手顺着洁白的裙摆抚上了她的腰,镜片后的眼睛只望着她一人,不再杀伐决断,只余下清醒的沉沦。
“为什么?”江庆之如她所愿,开口问道。
荏南抬手,沿着他的下颌轻轻拂过,一路滑过唇线、鼻尖,最后停在他那副金丝眼镜上,冰凉的金属与她的皮肤相触,指尖轻弯,将眼镜取了下来。
“因为你生得好看,和月亮一样好看。”
与月亮一样好看的江庆之未再赘言,那只放在她腰间的手瞬间收紧,让眼前的幻梦彻底落了下来,落进他的怀里。
江公馆静悄悄的,满墙的爬山虎在夜风中摇晃,只有一扇窗户透着光,直到很晚。
夜深了,有情人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