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来请安的那日,圆明园落了今冬第一场细雪。雪粒子不大,疏疏落落地洒在还未完全封冻的湖面上,旋即化开,只在岸边枯黄的苇草和光秃的枝头,积了薄薄一层莹白。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寒气,与殿内银炭盆散出的融融暖意交织。
她被人引着进来时,脚步很轻,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穿着一身簇新的、水绿色缠枝莲纹的夹棉旗袍,外罩一件银鼠皮的坎肩,头上簪着两支点翠蝴蝶簪并几朵新鲜的绒花,打扮得比在宫中时更显精致妥帖,却也并不逾制。脸上薄施脂粉,气色看上去比选秀那会儿好了不少,少了几分怯生生的苍白,多了些被事务滋养出的、隐隐的光泽。
她走到暖阁中央,规规矩矩地行下礼去:“臣妾安氏,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坐。”我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关于漕运改革的条陈,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谢娘娘。”安陵容谢了恩,侧身坐下,只搭了半边椅子,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无可挑剔。
剪秋奉上茶来,她又是起身接过,道了谢,方才重新坐下,小口抿着,眼观鼻,鼻观心。
我看着她,一时没有开口。暖阁里很静,只有银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不知怎的,我隐约觉得她身上有些东西,和记忆中那个在选秀殿上瑟瑟发抖、在延禧宫里默默无闻的“安答应”,有些不同了。不是衣饰,不是气色,而是一种更内里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一块原本蒙尘的玉,被精心擦拭、摩挲过后,渐渐透出了属于自己的、温润而坚韧的光。
“抬起头来。”我忽然道。
安陵容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如此要求,微微一怔,随即依言缓缓抬起脸,目光却依旧垂着,不敢与我对视。
“看着本宫。”我又道,声音平静。
她这才抬起眼帘,目光与我相接。那双眼,依旧是一汪清泉似的,清澈见底。但仔细看去,那清澈之下,似乎少了许多当初那种茫然的、易于受惊的浮动,多了几分沉静的、属于思考的微澜。眼神依旧谨慎,却不再完全是恐惧与卑微,而是带着一种审慎的、衡量着如何应答的专注。甚至,在那瞳孔深处,我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做事之人”才会有的、专注于某项具体事务时的笃定与神采。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直看得她睫毛微微颤动,交叠在膝上的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显是心里有些发毛,不知我这般审视是何用意。
终于,我收回目光,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吹了吹浮叶,缓缓开口道:“你看起来,和刚进宫那会儿,不大一样了。”
安陵容身子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连忙又要起身回话,被我以眼神制止。她只得重新坐稳,声音带着惯常的小心:“臣妾愚钝,不知娘娘所指……”
“《资治通鉴》里有句话,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打断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如今放在你身上,倒也贴切。”
她愕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惶惑,似乎不明白我为何突然用“士”来形容她,更不明白这“刮目相看”是褒是贬。
“选秀那日,在体元殿,本宫看见你。”我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回溯般的平静,“看见你穿着半旧的衣裳,强作镇定,却连手指都在发抖。本宫当时心里,是有一丝轻蔑的。”我毫不掩饰地说出当时的想法,看着她的脸色瞬间白了白。
“本宫那时想,又是一个‘以色事人’的。后宫这样的女子,太多了。凭着一时颜色,或许能得几日恩宠,可红颜易老,君恩难恃,终究是镜花水月,不能长久。看你,便如同看一个还算精巧、却注定易碎的花瓶。”我的话语直白而近乎残忍,仿佛在剥开一层旧日的伤疤。
安陵容的脸色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嘴唇抿得发白,眼中迅速积聚起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是将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发抖。任何女子,听到旁人如此评价自己初入宫闱时的窘迫与“用途”,恐怕都难以承受。
“但是,”我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截然不同的意味,“现在的你,和那会儿,不同了。”
安陵容猛地抬头,眼中泪光未散,却已染上浓浓的困惑。
“花瓶是死的,摆在那里,等人观赏,等人拂拭,自己却做不得主。”我缓缓道,目光仿佛穿透她,看到了更深的东西,“而你,安陵容,你现在像是一棵……自己会找水、会扎根、会向着有光处生长的苗。虽然还弱小,风雨一来或许还会倒伏,但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在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去够到它。”
我微微前倾身子,直视着她:“告诉本宫,是什么,让你不一样了?仅仅是因为那制香的生意做得顺遂,手里有了些银钱,腰杆便硬了么?”
安陵容被我这一番直指人心的话震得心神俱荡,她呆坐在绣墩上,好半晌,眼中的水汽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恍然、以及一丝被理解的悸动。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再开口时,声音虽还有些发颤,却清晰了许多:
“回娘娘,臣妾……臣妾不敢欺瞒。生意顺遂,手头宽裕些,确让臣妾……少了许多提心吊胆,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但若说因此就‘不同了’,臣妾……臣妾觉得,并非全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