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尔佳氏一番从家国根基、子孙体质角度剖析缠足之害的言论,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坤宁宫大殿内激起了持久而深沉的涟漪。许多命妇脸上的不以为然已被凝重取代,交头接耳的低声议论也多了几分实质内容。甄嬛那个关于“如何看待缠足女子个体”的问题,又将这宏大的议题拉回了具体而微的人间苦难,让不少人心头沉甸甸的。
就在这思绪翻涌、消化未尽的当口,我看见侍立在我身侧的剪秋,稳稳地举起了手。她今日穿着从五品女官的正式礼服,神色是惯有的沉静,但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准备揭破某种肮脏秘密的决然光芒。
“剪秋,你有话要说?”我颔首示意。
剪秋先向我及在场众人行了礼,然后并未立刻开口,而是转头,对侍立在殿角、眼眶仍有些发红的周宁海做了个极轻微的手势。周宁海与她共事多年,极有默契,见状先是一愣,随即了然,脸上也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凝重。他迅速无声地退到殿后,片刻后,带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不小的竹筐进来,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用厚实油纸叠成的简易呕吐袋。
在众人惊愕不解的目光中,周宁海和两个小太监动作麻利且安静地,给殿内每一位与会者——包括我自己、所有妃嫔命妇乃至记录的书吏——手边,都放上了一个这样的纸袋。
“这是……”有年长的命妇忍不住低声疑惑。
剪秋这才面向众人,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叙述事实的冷静,却莫名让人感到寒意:“诸位主子、夫人,奴才接下来要说的,是奴才与惠嫔娘娘前些日子,详查史籍,并请教了翰林院、国史馆诸位大人后,梳理出的缠足陋习真正起源。其中涉及之事,颇为……不堪。为防有主子身体不适,故先行预备此物。若有需要,不必强忍,取用即可。”
她这番话,配合着人手一个的呕吐袋,瞬间将殿内本就凝重的气氛推向了某种一触即发的紧张与不安。许多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帕子,或悄悄按了按胃部。
剪秋不再耽搁,开始陈述,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
“据查考,在宋朝以前,我华夏之地,基本无人缠足。女子皆天足,劳作、行走,与男子无异。此恶习之兴,确如四阿哥所查,源自北宋。而最初施行此酷刑之地,并非高门大户,而是妓院。”
“妓院”二字,再次被如此直白地抛在这代表天下女子典范的坤宁宫正殿,许多命妇脸上已露出明显的嫌恶与惊骇。
“那些老鸨子,买来幼女,教其琴棋书画,投入不菲。然妓女非囚徒,总有不堪凌辱、或心生去意、意图逃跑者。老鸨为保其‘投资’不打水漂,便想出了这损招——缠足。正如方才瓜尔佳夫人所言,一双脚被生生缠折,莫说逃跑,便是走一条短短的巷子,也得扶着墙,步履蹒跚,大汗淋漓,如何能跑得快、跑得远?此法,实为禁锢人身、防范逃跑的酷刑。”
她的描述,与瓜尔佳氏所言民间见闻相互印证,让“缠足即刑具”的概念更加具体而恐怖。
“然而,可悲可叹之处在于,”剪秋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深深的讥讽与寒意,“这般始于污秽之地的酷刑,竟被一帮所谓的‘风流才子’、‘文人墨客’瞧见了。他们见那些妓女因缠足而行走摇摇晃晃,弱不禁风,又因被老鸨逼迫学了些琴棋书画的皮毛,便觉得此等女子‘会琴棋书画是大雅,会这些的也不会多低俗’,进而将这与‘雅’毫不相干的痛苦步态,也附会为‘大雅’!于是,提笔泼墨,写下了无数诗词歌赋,鼓吹这缠足为‘风雅之事’、‘女子之美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那些可能读过几句“咏莲”诗词的命妇,继续用那种冰冷的语调,投下更惊人的炸雷:
“更有甚者,一些恶俗文人,嗜痂成癖,竟将缠足妓女的绣鞋、乃至裹脚布解下,包裹酒杯用以喝酒,还美其名曰‘品莲韵’、‘挹余香’!将此等污秽不堪、令人作呕之举,也标榜为‘风雅极致’!”
“呕——!”
话音未落,殿内已接连响起数声压抑不住的干呕!几位年纪较轻、或素来爱洁的命妇,已然脸色发青,猛地抓过手边的呕吐袋捂住了嘴,肩膀剧烈耸动。便是那些年长持重的,也个个面色惨白,以袖掩鼻,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恶心。沈眉庄早已别过脸去,紧紧攥着扶手。甄嬛更是浑身剧颤,死死咬着下唇,指节捏得发白,方才瓜尔佳氏的话已让她不适,此刻这血淋淋、污秽至极的细节,更是冲击得她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周宁海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肩膀微微抖动。他想起弘历阿哥描述时的愤怒,想起自己当时的反应,此刻听剪秋姑姑平静道来,那恶心感竟再次翻涌。
剪秋对殿内的反应恍若未睹,只等那阵轻微的骚动平息些,才继续用那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语气总结:
“于是,在这帮无耻文人的鼓吹、扭曲、美化之下,缠足这始于妓院、用于禁锢的酷刑,便与‘琴棋书画’这等雅事攀扯上了关系。在‘缠足者亦会琴棋书画’的伪装下,这摧残肢体的恶习,竟被包装成了‘风雅’的象征!市井小民,多不识字,见读书识字的‘先生’、‘文曲星’们都如此说,如此追捧,便盲从效仿,以为这才是‘美’,才是‘体面’。这恶劣风气,便是如此,从最肮脏的泥沼里泛起,披上华丽的外衣,毒害了数百年,无数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