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肃然一礼,退回我身侧站定。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偶尔难以抑制的、对着呕吐袋的低声干呕。
这真相,太过赤裸,太过丑恶,彻底撕碎了“三寸金莲”、“风雅”最后一块遮羞布。许多人此刻心中,恐怕只剩下翻江倒海的恶心,以及对那数百年来被这谎言戕害的女子的无边悲悯,还有对那始作俑者的滔天愤怒。
良久,坐在前排一位穿着诰命服色、面容端肃的中年妇人,强忍着不适,先向我举手示意。我认得她,是顺天府尹的夫人,娘家姓富察。
“富察夫人,请讲。”我道,声音也有些发干。
富察夫人脸色依旧不好看,但她努力坐直身体,先向我行礼,然后目光看向殿内负责记录的几位书吏,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却条理清晰:“皇后娘娘,诸位。听了剪秋姑姑所言,妾身……妾身除了恶心,更是愤怒!这等污秽之事,竟成风气,遗毒至今!妾身愚见,若要根除缠足此等恶习,必要斩断其滋生之源!”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妾身恳请,能否在此番大会决议之中,加上一条——请朝廷明令,严厉禁娼!”
此言一出,殿内又是一阵低低的哗然。禁娼?这话题比缠足更敏感,牵扯更广。
富察夫人不顾众人反应,继续陈词,语气激动:“不瞒娘娘与诸位,我家老爷任职顺天府,那八大胡同是何处,想必在座也有耳闻!那里是藏污纳垢之首!每年因争风吃醋、逼良为娼、拐卖人口、乃至凶杀盗窃,不知生出多少事端!顺天府上下,为给那里擦屁股,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多少本可用于修桥铺路、整顿市容、安抚民生的精力,全耗在了这等腌臜事上!若能一举禁绝此业,顺天府便能腾出手来,好好建设这北京城,治理好京畿治安,让百姓安居,这才是正经!”
她的话,从实际政务角度,提出了一个关联性极强的建议。缠足源于妓院,要禁缠足,似乎确实该从源头着手。
“富察夫人所言,颇有见地。”我缓缓开口,肯定了其思路,“男耕女织,自食其力,乃是我华夏千百年之老传统,亦是正道。劳动所获,钱是干净钱,心是安稳心。卖身求财,不止是自轻自贱,更是扰乱人伦,败坏风气,衍生无数罪恶。禁绝此业,于净化风俗、稳固治安、乃至从根源上杜绝如缠足此类畸变审美之滋生,确有必要。此项提议,可加入大会后续条陈,详加议处。”
得到我的肯定,富察夫人脸上露出一丝激动,连忙谢恩。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脸色苍白的甄嬛,再次缓缓举起了手。她的眼神,比之前多了几分清明的决断,少了些彷徨惊悸。
“菀贵人?”我示意她发言。
甄嬛站起身,先向我和富察夫人微微欠身,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却清晰坚定:“皇后娘娘,富察夫人。方才夫人提议禁娼,臣妾深以为然。臣妾……臣妾的父亲,现任大理寺少卿。大理寺掌刑狱重案,历年所经案件中,因娼妓之事引发的命案、拐卖、逼良、财产纠纷乃至官吏贪墨,想必不在少数。臣妾愿修书一封,恳请父亲协助,调阅相关已结案件的简要卷宗(剔除机密细节),将其中危害梳理成文。”
她目光看向富察夫人,语气诚恳:“若夫人与府尹大人不弃,臣妾愿将所得资料,与夫人及府尹大人联名,共同草拟这份禁娼条陈,呈递御前。或许,以实际案例佐证,更能让朝廷诸公看清此业祸害之烈,下定禁绝之决心。”
甄嬛的转变与提议,让殿内许多人侧目。她从最初的震惊恶心,到提问反思,再到此刻主动利用家族资源参与实务,甚至提出“联名上陈”,这步子迈得不可谓不大。富察夫人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露出赞赏与接纳之色,连忙道:“菀贵人肯援手,那是再好不过!妾身代我家老爷,先谢过贵人了!”
我看着甄嬛,她脸上虽无血色,但眼神坚定。或许,这场大会,这场关于缠足真相的残酷揭露,真正触动的,不止是她的胃,更是她那颗曾经耽于虚妄“风雅”的心。让她开始尝试,用更务实、更实际的方式,去面对和改变这个世界的丑陋。
“甚好。”我点头,“菀贵人既有此心,便与富察夫人、顺天府尹细细商议。所需案卷,可让你父亲酌情提供非密部分。联名条陈,务求数据详实,论据有力。”
“臣妾遵旨。”甄嬛郑重应下,坐了回去,背脊挺得笔直。
殿内的气氛,已然从最初的震惊、恶心、愤怒,悄然转向了一种更富建设性的、商讨具体对策的凝重与积极。缠足的遮羞布被彻底撕下,连带其滋生的污泥也被翻出。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如何清理这污泥,并防止其再次淤积。
我知道,这场坤宁宫大会,已经成功了一半。它不仅仅是在反对缠足,更是在唤醒一群有影响力的女性,开始思考如何参与改变不公的规则,清除社会的毒瘤。而这,或许比一纸禁令,力量更为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