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时闭上眼,身体绷紧,准备承受痛楚。
然而,雍正只是拿着藤条,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忽然毫无预兆地,凌空挥了一下!
“咻——!”破空之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弘时吓得浑身一哆嗦,却真的咬紧牙关,没叫出声。
雍正看着他那副吓破胆却又强撑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厌恶其无能,又似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他将藤条随手扔在一边,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弘时。”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与决断,“你,很笨。”
弘时伏地,不敢应声。
“看在你尚知主动前来请罪,未曾顽抗,又看你皇额娘为你说话的份上,这顿打,朕就免了。”雍正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朕原本想着,过两年,你年纪再大些,循例给你个贝子的爵位,也算全了父子之情,皇子体面。”
他顿了顿,看着弘时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眸,继续道:“现在,看看你做的这些糊涂事,这贝子,你也不必想了。朕能给你的,最多是个辅国将军。以后,回你额娘宫里去,没事,就别出门,也别见外客,给朕老老实实在屋里读书,修身养性。吃的,穿的,朕还不至于亏待了你。听明白了吗?”
辅国将军!那是宗室爵位中相当低的一等,远低于贝子,通常授予远支宗室或功勋不显者。对于一个皇子而言,这几乎等同于政治生命的终结,是极大的贬斥与放逐。而“禁足”、“读书”更是形同软禁。
弘时呆住了,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惩罚的意味。但随即,他明白了,这不是身体的疼痛,却是更彻底、更冰冷的抛弃与否定。他脸色灰败,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认命。他重重地、机械地磕下头去,声音干涩嘶哑:
“儿臣……听明白了……谢……谢皇阿玛……恩典……儿臣……遵旨……”
雍正不再看他,挥了挥手:“去吧。苏培盛,派人‘送’三阿哥回齐妃处。一应用度,按辅国将军例,从内务府支取。没有朕的旨意,不得随意出入。”
“嗻!”苏培盛连忙应下,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瘫软在地的弘时搀扶起来。弘时像丢了魂似的,被苏培盛和那小太监半扶半拖着,踉跄着退出了养心殿。那根藤条和清单包裹,也被一并带走。
殿内,只剩下我和雍正。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冷意。处置了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似乎并未让他感到快意,反而更添郁结。
“皇上……”我轻声道。
“皇后,朕是不是……太苛待了?”雍正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自嘲的沙哑,“那是朕的儿子。”
“皇上是天子,更是阿玛。天子要正朝纲,肃法纪;阿玛要教子成才,明辨是非。”我缓缓道,走到他身侧,“三阿哥有错,罚是应当。皇上留他性命,保他衣食,已是慈父心怀。辅国将军……对他而言,远离纷争,或许反而是福。只是,经此一事,皇上心里,怕是更不好受。”
雍正睁开眼,望向我,那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孤寂与坚硬:“朕的儿子不多。一个个的,要么蠢,要么野心勃勃,要么……像老八老九那般,恨朕入骨,无所不用其极。朕这个皇阿玛,做得真是失败。”
“皇上……”我想宽慰几句,却发现言语苍白。
“罢了。”他摆摆手,重新坐直身体,脸上恢复了帝王的冷硬,“弘时的事,到此为止。接下来……该办正事了。老八、老九那边,账本该送来了吧?”
我知道,属于父亲的短暂脆弱已经过去,此刻坐在我面前的,又是那位决心已定、要将政敌连根拔起的铁血帝王。弘时的处置,只是这场风暴中一个微小的插曲。真正的雷霆,即将降临在廉亲王府和贝子府的头顶。
“臣妾估摸着,快了。”我低声道。
殿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完全暗了下来。养心殿的灯火,将雍正孤独而挺直的身影,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