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三日,周五清晨八点一刻,深秋的晨光穿过省行政中心大院梧桐树稀疏的枝桠,在青灰色路面上投下斑驳光影。林墨提前四十五分钟到达实验中心临时办公室所在的五号楼,手里提着两个纸袋——一袋是秦处长笔记和会议材料,另一袋是顺路买的豆浆和包子。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回响。五号楼原是省直机关老干部活动中心,去年新建了更大的场馆,这栋三层小楼就闲置下来。实验中心的临时办公室设在一楼东侧,两间打通的大房间,约莫一百二十平米,简单刷了白墙,铺了浅灰色地胶,摆放着会议桌椅和几组铁皮文件柜。窗外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株蜡梅,叶子已经落尽,枝干嶙峋地指向天空。
林墨打开门,晨光涌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她放下东西,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枯叶和泥土的气息。
八点二十,走廊传来脚步声。
赵小曼出现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会议用品:签到表、议程单、笔记本、笔、矿泉水,还有一小袋独立包装的饼干。她穿着米白色风衣,里面是浅灰色针织衫,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色比昨天红润了些。
“林老师早。”她的声音很轻。
“早。”林墨接过纸箱,“吃早饭了吗?我多买了份包子。”
赵小曼愣了一下,点点头:“谢谢林老师。”
两人开始布置会议室。林墨调试投影仪,赵小曼在长条会议桌上摆放材料。她的动作很细致,每份文件都对齐桌边,每支笔都放在笔记本右侧相同位置,矿泉水瓶上的标签统一朝外。摆到第七个座位时,她的手顿了顿——那个座位牌上写着“张弛”。
林墨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把投影仪的遥控器放在讲台边。
八点四十,走廊里热闹起来。
第一个到的是刘斌。省发改委政策研究室的研究骨干,三十五岁,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拎着笔记本电脑包,风衣下摆被秋风吹得翻卷。“林主任早!”他的声音里有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我昨晚又把您之前写的政策反思报告读了一遍,那个‘七步工作法’的第四步……”
“待会儿会上聊。”林墨微笑打断他,“先坐,喝点水。”
第二个到的是陈芳。省民政厅社区建设处的女同志,四十二岁,穿着深灰色职业装,手里拿着一个皮质公文包。她进门后先环视会议室,目光在简陋的陈设上停留片刻,然后朝林墨点点头:“林主任,这地方清净。”
“陈老师早。”林墨迎上去,“辛苦您从民政厅过来。”
“应该的。”陈芳的声音沉稳,带着多年机关工作养成的分寸感,“杨副秘书长亲自打的招呼,我们厅里很重视。”
她选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动作一丝不苟。
八点五十,孙悦到了。省财政厅社保处的女同志,三十三岁,穿着浅咖色针织套装,手里拿着一个米色帆布文件袋。她的出现让会议室的气氛稍微活跃了些——比起刘斌的兴奋和陈芳的严谨,她身上有种更随和的气质。
“林主任好,各位老师好。”孙悦的问候很周全,“我从财政厅过来,路上有点堵,还好没迟到。”
“孙老师坐。”林墨指了指刘斌旁边的位置。
孙悦坐下后,很自然地从文件袋里拿出几份资料分给旁边的人:“这是我们厅最近梳理的社区民生项目资金使用指南,我多印了几份,大家有兴趣可以看看。”
八点五十五分,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老陈到了。综合一处的老同志,还有两年退休,今天特意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些。他手里拿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不锈钢保温杯,杯身上有几处磕碰的凹痕。
“都到了啊。”老陈笑眯眯的,像来参加老同事聚会,“小林,你这地方选得不错,清静。”
“陈老师坐。”林墨扶着他坐下。
八点五十七分,还差一个人。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差谁——张弛,省发改委综合一处技术支持小组负责人,在省级评审会上勇敢揭露赵小曼数据造假的那个年轻人。
赵小曼站在会议室角落的茶水台前,背对着大家整理一次性纸杯。她的肩膀有些僵硬。
林墨看了眼墙上的钟,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
八点五十八分,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张弛冲了进来,头发有些凌乱,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脖子上挂着工作牌。
“抱歉抱歉!”他喘着气,“昨天调试系统弄到半夜,早上睡过头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站在茶水台前的赵小曼。
空气凝固了。
张弛脸上的歉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惊讶、尴尬、还有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戒备。他的目光从赵小曼身上移开,看向林墨,像是在确认什么。
赵小曼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几个纸杯。她的脸色白了白,但很快稳住,朝张弛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摆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