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静静地看着他。
从他那番激烈,混乱,字字泣血般的控诉开始,她的脸上就再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没有惊怒,没有羞恼,甚至没有被打断质问的冷厉。她只是看着他,目光沉静得可怕,像深海,将所有翻涌的浪涛都无声吞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窒息。
关禧吼完了,那股支撑着他破釜沉舟的勇气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他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只能死死抓着桌沿,指甲抠进木头里,才能勉强维持站立的姿势。他不敢再看楚玉,垂下眼,等待着最终的判决,或许是一声令下,涌进来的太监将他拖走,或许是一记耳光,然后彻底的厌弃和放逐。
然而,什么都没有。
楚玉终于动了。
她缓缓向前走了一步,停在距离关禧极近的位置,近到他能再次闻到她身上清冽的气息,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吸时极细微的气流。
然后,她抬起手。
关禧身体一僵,以为是要打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但那纤长的手指,只是轻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指尖微凉,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怜惜的触感?不,一定是错觉。
她的拇指,极缓地擦过他眼角未曾滑落的湿意。
“怪物?”楚玉终于开口,“谁说你是怪物?”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脸颊轮廓,慢慢下滑,停在他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脸,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
楚玉的眼中,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鄙夷,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沉。那黑沉里,映着他苍白惊惶的脸。
“你说得对。”她缓缓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是我先靠近的。是我把你从王公公那里要过来的。是我让你留在承华宫,留在我身边。”
“我确实想知道,你这张好看的皮囊下面,到底藏着什么。是只想活命的怯懦?是有点小聪明的野心?还是……别的什么更不寻常的东西。”
“至于心思……”楚玉的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觉得,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对着四面宫墙,对着永远算不尽的人心,对着一个……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触碰的人,我应该存着什么心思才算正常?”
她的指尖加重了力道,关禧觉得下颌骨有些发疼。
“羡慕?你羡慕我和娘娘?”她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那你知不知道,这份情分,有时候比刀子还利,比毒药还苦?”
她松开了手,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脸上那片刻的异常情绪消失无踪,又恢复了那种惯常带着疏离感的平静。
“但你说错了一点。我从来没把你当作玩物或消遣。至少,不仅仅是。你有用。比你自己想象的,或许更有用。对娘娘,对我,甚至……对你自己。”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你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我当作没听见。你这……冒犯的举动,”她目光扫过他红肿的唇,眼神微暗,“我也暂且记下。”
“但从现在起,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不管是对我的,还是对你自己的,全都给我收起来。”
“继续做你的小离子。做好娘娘和我交代的每一件事。把你那点异常的本事,用在正途上。”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推开门前,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光影在她清冷的侧颜上切割出明晰的线条。
“至于我存了什么心思……”
她的声音很轻,随风飘来,却字字敲在关禧心上。
“等你真正能在这宫里活下去,活到不用再问这种蠢问题的时候……或许,我会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