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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暴雨中的答案下（第1页）

陈慕白那句话，像一道无声的霹雳，不是在耳边炸响，而是在沈安娜的脑海里、在她二十多年建立起的信仰与认知的基石上，狠狠地劈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那些字眼——“让这些罪恶永远埋在地下”、“让这些牺牲永远沉默无名”、“让这些可能改变未来的知识和技术被掠夺或毁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一首奉为圭臬的“职责”、“党国”、“忠诚”这些概念上，嗤嗤作响，冒出扭曲的、带着焦糊味的青烟。

她的目光无法从那些物件上移开。那份“人体实验数据摘要”上冰冷的日文术语和图表，旁边手写标注的遇难者大致人数与惨状描述；那枚生锈刺刀护手上可疑的暗红污迹；那几份精密技术资料上陌生的符号和公式，代表着被掠夺的智慧与可能被用于制造更先进武器的知识；还有……那枚小小的、氧化发黑的雏菊胸针，静静地躺在粗糙的旧布上，像一个沉默的、沾着黄浦江泥水的问号，质问着她一首以来的追索与怀疑。

这就是真相？或者说，这是真相的一部分？陈慕白，这个她怀疑是潜伏最深、最危险的敌人，一首在暗中收集日寇的罪证，保护可能对未来有用的科技资料，甚至……纪念着像“雏菊”那样牺牲的、她所属阵营的同志？

那么，他到底是谁？他做的这些，又是为了谁？

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冰冷的汗水混着外面淋湿的雨水，浸透了内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颤。支撑着她这些年出生入死、忍受孤独与误解的那根名为“信仰”的支柱，仿佛被刚才那句话瞬间抽走了核心的承重，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摇摇欲坠。

信仰告诉她，他是敌人，是潜伏的破坏分子，必须清除。可眼前这些触目惊心的证据，还有他抛出的那个尖锐到残忍的问题，又像一把重锤，砸碎了“敌人”这个简单标签下所有她自以为是的认知。如果他是敌人，谁会去收集这些可能永远不见天日的日寇罪证？谁会去保护那些可能被敌人掠夺或毁灭的技术火种？谁会如此珍重地保留一枚属于对方阵营牺牲者的简陋遗物？

那么，她一首效忠的、为之奋斗的“党国”呢？接收大员们的五子登科，金融市场的混乱与掠夺，兄长陷害弟弟的龌龊伎俩，还有……她自己系统内部日益严重的倾轧与腐败……这些，就是她应该捍卫的“正义”吗？

两种截然相反、却又都无比强大的力量，在她脑海里疯狂地撕扯、碰撞。一边是浸入骨髓的纪律、誓言、职责，是多年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般的敌我判断；另一边，是眼前这些无法否认的、带着血泪和重量的实物，是那个问题背后指向的、某种更超越阵营的、关于民族苦难与未来的巨大命题。

“不……”她喉间溢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近乎呜咽的否定，不知道是在否定眼前的景象，还是在否定自己内心那正在崩塌的信念。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她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冰冷潮湿的墙壁，指甲深深抠进墙皮粗糙的缝隙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信仰大厦崩塌时那种无处着力的恐慌，因为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巨大茫然，还有……一种深沉的、被愚弄和被置于两难绝境的愤怒与悲哀。泪水混着脸上的雨水，滚烫地滑落，滴在陈旧的地板上，悄无声息。

陈慕白就站在那里，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静静地看着她崩溃。他脸上没有任何得意，也没有安慰，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平静，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他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和衣角不断滴落，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像某种倒计时。

窗外的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更加狂暴。一道刺眼的闪电骤然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房间内的一切——那些罪恶的文件、牺牲的遗物、沈安娜惨白泪流的脸、陈慕白静立如雕像的身影——又在刹那后归于更深的昏暗。紧接着，是几乎贴着屋顶炸开的、震耳欲聋的雷声，轰隆隆滚过，震得老旧的窗棂都在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