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万金圆券的“爱国捐款”,陈慕白没拖沓,三天后就走完了账。钱划进“经济管制督导员办事处”下属某个特别基金账户的当天下午,凌专员亲自打了个电话到陈氏企业,语气比上次在座谈会后更和气了些,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赞许:“陈先生雷厉风行,令人佩服。款项己收到,相关收据和表彰函件会尽快送达。”
陈慕白握着听筒,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逊:“一点心意,支持戡乱建国,理所应当。凌专员辛苦了。”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没什么笑意。钱是敲门砖,敲开了缝,接下来得把脚伸进去,还得站稳了。光捐钱,顶多算个“开明士绅”,离“太子系”想要的那种能在混乱经济中扛事、甚至能“创造价值”的核心助力,还差得远。
他需要一块跳板,一块能让他名正言顺接触军方、又能展现“实业救国”能力和“忠诚”的跳板。
机会没等太久。几天后,孔维礼又找上门来,这次没去川菜馆,首接约在了陈慕白的办公室。他脸上带着点神秘,又有点忧心忡忡。
“慕白兄,你上次说的‘实业救国’,是真心话?”孔维礼压低了声音。
“自然。”陈慕白给他倒茶,“金融投机终是虚的,战后重建,国家强盛,终究要靠实实在在的机器、工厂。维礼兄有门路?”
孔维礼搓了搓手:“不瞒你说,还真有件棘手事,上头正头疼。南市那边,有家‘华昌机器厂’,战前是给兵工署做配件代工的,规模不大,但有些底子。沦陷时被日本人占了,改成修理所。胜利后发还,但机器老旧失修,资金断链,欠了一屁股债,工人大半年没发饷,眼看就要散架倒闭。”
他顿了顿,观察陈慕白的脸色:“这厂子吧,设备有些特殊,能加工一些……军械上的精密小件。现在局势紧,这类产能上头其实很看重,不想它真倒了。可国营厂子接盘手续麻烦,私人嘛……这年头,谁愿意往这种明摆着赔钱的坑里跳?还得是有点家底、又有点……‘觉悟’的。”他特意加重了“觉悟”两个字。
陈慕白慢慢转着茶杯,没立刻接话。兵工厂,哪怕是做配件的,确实是块理想的跳板。接触军方后勤系统顺理成章,“国防建设贡献者”的名头比单纯捐款硬气得多。而且,一个濒临倒闭的烂摊子,盘活了是本事,盘不活……也有理由,风险可控。
“负债多少?设备现状如何?工人还有多少?”他问得很细。
孔维精神一振,知道有戏,赶紧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皱巴巴的报表和清单:“负债大概……这个数。”他写了个数字,不小,但以陈氏的家底,不算伤筋动骨。“设备清单在这儿,多是老式机床,日本人用过,保养得……很差。工人嘛,老师傅走了一些,剩下百十号人,都是拖家带口没处去的,在厂里硬扛着。”
陈慕白扫了一眼清单,心里快速估算。机器是老,但基础框架在,有些专用机床甚至不好买。工人有技术底子,人心涣散是最大的问题,也是……最容易做文章的地方。
“维礼兄,”他放下单子,脸上露出沉思和一丝为难,“这担子不轻啊。钱是小事,要让它起死回生,投入的精力、疏通的关系,恐怕比钱还麻烦。”
“那是那是!”孔维礼连忙点头,“所以一般人不敢碰。可慕白兄,你想啊,要是真把这厂子盘活了,恢复生产,哪怕只是供应些螺丝、撞针、引信小零件,那也是实实在在支援前线的功劳!‘太子’那边,对能解决实际问题、尤其是军工生产问题的人,最是看重!这比你捐一百万都管用!”他竭力描绘着前景。
陈慕白心里冷笑,孔维礼这话半真半假,主要是想甩包袱,顺便再卖个人情。但他说的“太子看重”倒可能是真的。蒋经国搞“打虎”,打的是投机和腐败,但对能稳定生产、尤其是军需生产的“实干家”,想必是会另眼相看的。
“这样吧,”陈慕白像是下了决心,“我先去看看。实地看了,心里才有底。如果……真有盘活的可能,为了大局,我陈慕白愿意试试。”
孔维礼大喜过望:“好!慕白兄深明大义!我这就安排,明天……不,下午就可以去看!”
下午,陈慕白只带了阿禄,开着那辆不起眼的旧福特,去了南市。华昌机器厂在一条河浜边上,厂门锈迹斑斑,围墙斑驳,院子里荒草丛生,几座砖瓦厂房看起来灰扑扑的,没一点生气。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陈腐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