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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工匠的绝唱（第1页）

圣玛利亚医院的特护病房，那股子消毒水混着药味的气息，怎么都散不掉。窗户开了条缝，初冬的风钻进来，带着点江边的湿冷，吹得桌上那瓶探望用的白菊花瓣微微发颤。

关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身上盖着厚棉被，还是显得空荡荡的。脸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去，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只有那双盯着图纸的眼睛，还亮得吓人，像两口即将燃尽的枯井里最后跳动的两点火星。

陈慕白坐在床边椅子上，没说话。年轻助手阿华垂手站在稍远点的地方，大气不敢出，手里紧紧攥着个牛皮笔记本和两支削尖的铅笔。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关越有些拉风箱似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听着都费劲。

“先生，”关越先开了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说几个字就得停一下喘口气，“时间……不多了。那东西……得弄完。”

他说的是“那东西”。陈慕白知道是什么。上次来看他，关越就提过，一首在琢磨一个“终极”方案——更小、更隐蔽、更难被侦测的微型电台，配上全新的、基于“一次一密”理念但又经过他简化改良、更适合实战快速操作的加密方法。这是关越给自己、也是给这个行当，留的“最后一件家伙”。

“不急，你慢慢说。”陈慕白声音放得很平。

关越摇了摇头，动作迟缓却坚决。他示意阿华把床头摇得更高些，又指了指床边柜子上摊开的几张图纸和写满密密麻麻符号、公式的草稿纸。那些纸皱巴巴的，有的还沾着点可疑的暗色痕迹。

“阿华，你……过来，仔细听，记。”关越的目光转向年轻人，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苛责，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托付。“我脑子……还算清楚，但手不行了，画不了。我说，你画，不懂……就问，现在问。”

阿华赶紧上前，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尖微微发抖。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以前在无线电行当学徒，脑子灵，手也巧，被关越看中，带在身边调教了两年。关越病倒后，日常监听记录都是他在做，但真正的核心设计和复杂破译，还没完全交托。

关越开始说了。从微型电台的电路架构说起，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咳嗽。他摒弃了传统电子管堆叠的思路，提出用更小的花生管搭配特殊设计的线圈和电容，尽量压缩体积。“散热……是大问题，外壳要用……带散热格的铝壳，里面垫云母片……这里，滤波电路要改，用双π型，衰减特性更好，杂波……少。”他一边说，一边用枯瘦的手指在虚空里比划，仿佛那精密的电路就浮现在眼前。

阿华飞快地记录，画着潦草的电路图，不时抬头确认某个元件的参数或连接方式。额头渐渐沁出汗珠。

“发射功率……不能大，大了暴露。但接收灵敏度……必须高。”关越喘了几口，继续说，“天线……用可拆卸的短鞭天线，平时藏起来，用的时候……快速接上。这里，加个简单的自动增益控制……防止过载。”

他说得很细，哪个地方用什么型号的电阻电容，绕线圈用多粗的漆包线绕多少圈，甚至外壳上螺丝的尺寸和开孔位置，都一一交代。有些设计明显是他在病床上反复推敲、甚至推翻重来的结果，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完美主义。

陈慕白静静听着。他不是技术专家，但能听懂这份设计的意图——在极致的隐蔽和安全前提下，保证最基本的通讯功能。这不是实验室里的精致玩具，而是为最严酷、最危险的潜伏环境准备的求生工具。

电台部分说了大概一个钟头，关越累得闭眼歇了好几分钟，胸口起伏得厉害。护士进来要量体温，被他烦躁地挥手赶走了。

接着是加密方案。这才是关越真正的绝活，也是他头脑里最珍贵的财富。

“以前的密码……太复杂，战时容易出错，也费时间。”关越重新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但提到密码，又凝聚起来，“我想了个……笨办法，但管用。”

他说的“笨办法”，其实是一套精巧的、基于特定书籍和动态密钥的替代加密法。发送方和接收方各持一本完全相同版本、特定印刷年份的普通书籍（比如商务印书馆的《辞源》或《水浒传》），密钥不是固定的数字，而是当天日期、天气代码（晴天1、雨天2等）、加上一个双方约定的当日“情绪码”（比如平静0、紧张1）组合而成的一串数字。用这串数字对应到书的具体页、行、字，确定起始点，然后按照一个简单的位移规则进行逐字替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