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小说网

第124章 父亲的凝视（第1页）

南京的雨，下起来就没个完。不像上海那种湿漉漉、黏糊糊的雨丝，这里的雨点又冷又硬，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带着股长江水特有的、挥之不去的土腥气。陈慕白坐在临时住处——一处离国防部不远的旧式公寓二楼——的书房里，面前摊开着几份预算局的内部学习材料，都是些关于军费开支科目分类、审计流程之类的玩意儿。看了大半天，看得眼睛发涩，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枯燥的术语和表格。

这房子是联勤总部帮忙安排的，不大，家具半新不旧，胜在清静，独门独户，邻居都是些不大来往的小公务员或者教师。符合他一个新晋科员该有的待遇，也符合他想保持低调的意愿。

上任一个多星期了。每天就是熟悉环境，认识同事（大多客气而疏远），参加各种冗长的会议（听得昏昏欲睡却要强打精神做笔记），翻阅堆积如山的旧档案和规定文件。预算局三处，负责的是陆军部分常规装备的采购和维护预算初审，听着重要，实则琐碎。到处都是表格、数字、印章、请示报告。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陈年纸张和劣质油墨的味道，混合着官僚体系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惰性。

他表现得很好。勤恳，踏实，不多话，遇到不懂的就虚心请教老科员，交给他的第一份简单的预算核对任务，完成得一丝不苟，连标点符号都没错。处长是个头发花白、谨小慎微的老官僚，对他这个“空降”的、据说有点背景的年轻人起初有些审视，几天下来，看他确实沉得住气，不是那种眼高于顶的，态度也缓和了些，偶尔还能指点一两句。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像一颗螺丝，被准确地拧进了这部庞大机器某个不起眼的位置，开始缓慢地、随着机器的节奏转动。

但陈慕白知道，这只是开始。他要看的，不是这些表面的齿轮咬合，而是驱动这整个机器的“血液”——资金的流向，物资的分配，以及背后隐藏的战略意图和力量对比。他要成为窥视这血管内部的人。

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平淡与紧绷交替中，那个信号来了。

是一个周三的傍晚。他拒绝了同事一起下馆子的邀请，推说要看材料，独自回到住处。雨还在下，天色早早地黑了。他煮了壶浓茶，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继续啃那些天书般的条文。

忽然，公寓楼下传来一阵模糊的喧哗，像是报童在吆喝什么，又很快被雨声淹没。这本是常事，陈慕白起初没在意。但几秒钟后，他像是想到什么，放下了笔，侧耳倾听。

楼下报童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某个词隐约飘了上来：“……晚报……号外……中原大捷……”

中原大捷？陈慕白眉头微皱。他这几天在局里，没听到什么像样的“大捷”风声，倒是有一些关于前线补给困难的零星抱怨。他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角窗帘往下看。昏暗的路灯下，一个浑身湿透的报童正挥舞着报纸，向寥寥无几的行人叫卖，声音在雨夜里显得单薄而诡异。

他心中一动。不是因为“大捷”的消息，而是因为“晚报”和“号外”。这个时间点，这种天气，一个报童特意跑到这相对僻静的公寓楼下叫卖晚报号外？

他穿上外套，拿了把伞，下楼。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密集。走到报童跟前，递过零钱：“来一份。”

报童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眼睛却挺亮，手脚麻利地抽出一份报纸递给他，嘴里还在机械地重复：“看报看报，国军中原大捷……”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兴奋，更像是一种麻木的程式。

陈慕白接过报纸，入手就觉得有点异样。报纸是湿的，但其中一页的折叠处，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挺括一些。他没立刻打开，撑着伞慢慢走回公寓。

回到书房，关上门。他先将湿漉漉的报纸放在桌上，用毛巾吸了吸表面的水渍，然后才小心地展开。果然是一份普通的晚报，头版用夸张的大字标题报道着“国军光复某战略要地，歼敌无数”的“捷报”，内容空洞，满是口号。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其他版面，社会新闻，广告，戏曲预告……最后，停在了中缝一则不起眼的“寻物启事”上。启事内容很寻常：寻找一只在某某路段丢失的黑色皮包，内有重要私人信件，酬谢云云。联系人是个假名字，留了个信箱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