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调令下来了,白纸黑字,红彤彤的印章,摆在书房桌上,像块烧红的烙铁,烫眼。国防部预算局三处,主任科员。官儿不大,位置要紧。下周就得去报到。
陈慕白盯着那调令看了半晌,然后移开目光,望向窗外。上海的天还是那样,灰蒙蒙的,没什么精神。是该走了,从这滩浑水,跳进另一潭更深、更浑的水里去。走之前,有些尾巴得收拾干净,有些痕迹,得抹得一点不剩。
头一件,就是“暮白花艺”。
那间花店,开了多少年了?五年?六年?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当初选这个地方,看中的是它闹中取静,左右邻舍不复杂,楼上还能隔出个小阁楼给关越捣鼓机器。花店是个幌子,也是个起点。从这里,“玫瑰”网络伸出第一根触须,接收第一份情报,送出第一个信号。这里有过苏婉君带来的脂粉香和隐约酒气,有关越身上永远散不掉的机油和烟草味,有过深夜独自面对那些特殊玫瑰时的低语与决断。也有过沈安娜推门进来时,带进的那股清冷又矛盾的气息。
现在,这个起点,这个幌子,这个承载了太多秘密和记忆的壳子,得脱掉了。一个即将进入国防部核心部门、立志成为“专业官僚”的人,不能再顶着个“花店老板”的名头,哪怕它再风雅。太扎眼,也太容易让人产生不合时宜的联想。
他叫来了阿福。“备车,去花店。”顿了顿,又说,“叫上胡经理,在店里等我。”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停在“暮白花艺”那个己经有些黯淡的招牌下。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橱窗上,里面摆着的应季菊花和少量玫瑰,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生意一首不算好,也不算坏,勉强维持,更像是个精致的摆设。
胡经理己经等在店里了。他还是那副老实巴交、只懂侍弄花草的样子,见陈慕白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喷壶,搓着手迎上来:“少爷,您来了。”他还是习惯叫少爷,改不了口。
陈慕白点点头,环视着这个他并不常来、却无比熟悉的空间。空气里是混杂的花香,有些浓郁,有些清冽。架子上的花盆,墙角的工具,收银台后面那本永远记着些无关紧要账目的簿子……一切都和他记忆里差不多,但又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有些模糊了。
“胡经理,坐。”陈慕白指了指旁边待客的小圆桌。两人坐下,阿福安静地守在门口。
“花店……最近怎么样?”陈慕白开口,语气平常。
胡经理叹了口气:“少爷,不瞒您说,勉强糊口。现在市面上不太平,物价飞涨,有钱有闲来买高档花艺的人少了。也就靠些老主顾,还有附近几家饭店、洋行定时订些盆栽撑场面。人工、房租、进花的成本都在涨,利润……薄得很。”
陈慕白听着,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胡经理,你跟了我这些年,打理这花店,辛苦了。”
胡经理连忙摆手:“少爷说哪里话,分内的事,应该的。”
“我接下来,可能要离开上海一段时间,去南京公干。”陈慕白缓缓说道,“这花店……我考虑了一下,打算盘出去。”
“盘出去?”胡经理愣住了,脸上露出吃惊和不舍,“少爷,这……这可是您的心血啊。虽然赚的不多,但好歹是个产业,也是份念想……”
“念想……”陈慕白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意味的弧度,“有些念想,该放下的时候,就得放下。南京那边的事,责任重,牵扯精力大,我顾不过来了。这花店继续开着,半死不活,也耽误你。不如找个靠谱的人接手,你若是愿意,可以留下来帮新东家,我给你留一笔钱,也算是对你这些年的酬谢。”
他说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一个事业重心转移的商人做出的务实决定。
胡经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叹了口气:“少爷既然决定了,我……我听少爷安排。我年纪也大了,孩子都在外地,要是新东家不嫌弃,我就留下再干几年。这花花草草的,摆弄惯了,离了还真不知道干啥。”
“好。”陈慕白点点头,“我会尽快找人接洽。价钱上好商量,主要是人要稳妥,能让这店继续开下去,也算没白费这些年的心血。店里的东西,除了我个人有些特殊偏好的,其他都随店一起转。你的工钱和遣散费,我会让阿福跟你结算清楚,只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