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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暗流交锋（第1页）

预算局的日子过得不快不慢，像走廊里那架老座钟的钟摆，晃得人心头发闷。陈慕白渐渐习惯了那股子混合着灰尘、油墨和焦虑的气味，也习惯了同僚们脸上那种永远睡不醒似的疲惫神情。他把自己埋进一堆堆数字和表格里，像个最本分的账房先生，一笔一笔地抠，一条一条地核。

可这潭死水底下，从来就没真正平静过。风声是一阵紧过一阵，报纸上的“捷报”字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狂，可办公室里偶尔漏出来的只言片语，却总透着股虚，还有越来越藏不住的慌。前些日子山东那边请款急得像火上房，这几天又陆续有些其他方向的“剿总”、“绥署”报上来五花八门的追加预算申请，理由都差不多——“战事需要”、“加强防务”。

钱就那么多，水就那一碗，谁都想多喝一口。争，也就来了。

这天上午，局里通知开个临时协调会，议题是“审议下一阶段部分重点方向战备预算分配初步方案”。参会的不止预算局的人，还有联勤总部、各相关厅局的代表，甚至听说有前线部队派来的协调军官。阵仗不小。

会议安排在二楼那间稍微大点的会议室。陈慕白去得不算早，进去时里面己经烟雾缭绕，坐了二三十号人。军装居多，将校都有，一个个面沉似水，也有穿中山装或西装的，多半是搞后勤或财务的文官。空气里除了烟味，还有种绷着的、一触即发的躁。

他找了个靠后、不显眼的角落坐下，把笔记本和钢笔拿出来摆好。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心里却像拉开了架势。王处长坐在前排靠主持位不远的地方，正和旁边一个联勤总部的上校低声说着什么。张秘书也在，忙着给先到的人分发材料。

会议很快开始。主持的是国防部一位分管后勤的次长，姓徐，中将衔，脸圆圆的，看着挺和气，但眼神透着股老官僚的滑溜。他没太多废话，敲敲桌子让大家看刚发的材料，说这是根据“当前戡乱形势”和“委座指示精神”拟定的初步分配草案，请大家“畅所欲言”，“充分讨论”，“务必形成共识，保障前线急需”。

材料发到手里，厚厚一沓。陈慕白翻开，里面是按不同战略方向（华东、华中、西北等）和不同部队序列划分的预算分配表，数字密密麻麻。他快速浏览着自己负责的陆军常规装备部分，心里大致有了数。

讨论刚开始还算克制，无非是各部门强调自己那块的重要性，要求“充分考虑实际困难”。但说着说着，火药味就上来了。

第一个开炮的是个穿着笔挺将官服、领章上是两颗星的中将，大概五十出头，面皮黑红，声音洪亮，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悍气。陈慕白认得他，是所谓“土木系”出来的干将，姓胡，现在负责某个战区的后勤协调。

“徐次长，诸位同僚，”胡中将手指头敲着桌子上的材料，梆梆响，“别的我不多说，就说华中方面，我们‘剿总’下面几个主力兵团，那是要承担主要进攻任务的！士兵不能饿着肚子打仗，枪炮不能断了弹药！可看看这草案，给我们划拨的份额，扣扣索索，连维持现有战线都勉强，更别说支持下一步行动了！这仗还怎么打？”

他话音未落，对面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文官模样的人就慢悠悠开口了，是财政方面派来的代表，语气不咸不淡：“胡司令，贵部的情况我们理解。但国家财政就这个状况，印钞机也不能一天二十西小时转。所有战区都说自己重要，都喊缺钱缺物，总得有个轻重缓急，有个统筹安排吧？不然，这预算不就成了一张空头支票？”

“空头支票？”胡中将眼睛一瞪，“前线将士流血牺牲是真的！你坐在南京办公室里拨算盘，知道前线一个基数弹药打光了，补充不上来是什么后果吗？那是要死人的！”

“胡司令此言差矣。”又一个声音插进来，这次是个年纪稍轻、气质更显精干的少将，黄埔出身，属于“黄埔系”少壮派，“统筹安排自然是必要的。但我们认为，当前重点应放在巩固己有战果、稳定核心区域上。有些方向，盲目投入过多资源，战线拉得太长，补给困难，反而可能成为负担，影响全局。”他这话看似公允，实则隐隐指向“土木系”那些喜欢猛打猛冲、抢占地盘的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