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了,可南京的春天跟闹着玩似的。太阳偶尔露个脸,有气无力,风还是又潮又冷,吹得人关节发酸。预算局灰楼里的气氛,也跟着外头这鬼天气一样,说不上来是回暖还是更闷了。前线的消息时好时坏——报纸上自然都是“大捷”,可私下里流传的小道消息,还有那些越来越急、数额越来越大的追加预算申请,都透着一股子虚火旺盛、底子发虚的焦躁。
陈慕白还是老样子,每天准时来,准时走,埋首在一堆数字和表格里。他审过的预算案卷,意见总是写得工工整整,该挑的毛病照挑,该提的建议照提,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专业认真,又不至于太得罪人,尤其不会死咬着那些明显有“背景”的项目不放。偶尔,他还会在一些技术细节上,跟兵工署的林少校有些“纯学术”的交流,两人在走廊或资料室碰到,点头之交,说几句钢材规格、验收标准之类不咸不淡的话。
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没滋没味,但也安全。
这天下午,他正对着一份关于某兵站仓库扩建的预算头疼——申请方把土方工程量夸大了近乎一倍,单价也报得离谱。他琢磨着怎么把核减意见写得既有理有据,又不让递申请的那个地方保安司令部脸上太难看。正写着,张秘书敲门进来了,脸上带着点不同往常的笑意,不那么公式化。
“陈专员,忙着呢?”
“张秘书,请进。”陈慕白放下笔。
“王处长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现在。”张秘书语气挺客气。
陈慕白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平静:“好,我这就去。”
跟着张秘书穿过短短的走廊,来到王处长办公室。王处长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红头文件,见他进来,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慕白,坐。”
陈慕白坐下,腰背挺首,双手放在膝上,一副聆听指示的样子。
王处长没立刻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开口:“慕白啊,来预算局也有一阵子了,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吧?”
“多谢处长关心,挺好的。各位同僚都很帮忙,我也在学习。”陈慕白回答得中规中矩。
“嗯,适应就好。”王处长点点头,“你的工作,我和李副处长都看在眼里。踏实,细致,不浮躁,尤其是对数据敏感,能从预算材料里看出些门道,这很难得。”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现在啊,战局紧张,上面要求加强统筹,提高国防经费使用效率。部里决定成立一个临时性的‘国防工程与预算优化特别咨询委员会’,主要任务呢,就是审核一些重大国防工程项目的预算方案,提出优化建议,确保钱都花在刀刃上。”
陈慕白安静地听着,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
“这个委员会,”王处长继续说,“规格不低,由徐次长亲自挂帅,成员从各相关厅局抽调业务骨干。咱们预算局呢,也要出人。局里讨论了一下,觉得你专业底子不错,工作也扎实,想推荐你作为预算局的代表之一,参加这个委员会的工作。”他看着陈慕白,“这是个机会,也是个担子。接触的都是重大项目,像一些要塞工事、江防设施、军用机场扩建之类的预算审核,责任重,压力也大。当然,也能开阔眼界,锻炼人。你觉得怎么样?”
陈慕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国防工程……江防设施……这不正是“园丁”指令里“需观其全貌”的“篱笆”吗?机会来得这么快,这么首接?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加速流动的声音,但脸上却迅速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惊讶、惶恐,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处长,这……这实在太抬爱了。”他连忙站起身,语气里带着被重用的不安,“我资历浅,经验少,在预算局也就是做些基础审核工作。‘国防工程’、‘江防设施’……这都是关乎国家防务根本的大事,我……我这点浅薄见识,怕难以胜任,万一有所疏漏,辜负了处长的信任,更耽误了国家大事……”他话说得恳切,甚至额角都微微见汗,把一个骤然被委以重任、自觉力有不逮的年轻官员形象演得十足。
王处长看着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反而笑了笑,摆摆手让他坐下:“别紧张,坐下说。年轻人,要有担当。不是让你去拍板,是让你去提供专业的预算审核意见。委员会里各方面专家都有,你主要是从预算合规性、成本合理性角度把关。你的长处就是细心,抠数据,这不正好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