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预算局窗外那棵老槐树新抽的芽,一天一个样,可你仔细看,又好像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老样子。陈慕白己经习惯了在枯燥的数字和日渐紧绷的气氛间找平衡。江防委员会的工作正式铺开,各战区上报的零星材料开始像雪片一样飞来——当然,是那种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的脏雪片,混乱、含糊,充满了“大概”、“预计”、“亟待补充说明”之类的字眼。他得从这些烂泥里,抠出可能有用的碎石块。
关于苏婉君,他没再收到任何消息。那份带标记的报纸送出后,如同石沉大海。他不知道她是否看到了警告,是否己经转移,还是……他强迫自己不去深想。地下工作就是这样,有些人,有些线,说着说着,就断了。你只能当它从来没存在过,把那份担忧和无力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继续往前走。
这天下午,他正对着芜湖段上报的一份江防掩体扩建预算头疼——图纸画得跟小孩涂鸦似的,工程量却大得吓人,明显是拍脑袋想出来捞钱的。他揉着太阳穴,琢磨怎么批注才能既点出问题,又不至于让报上来的那个“剿总”工兵处长跳脚。张秘书又抱着一摞新到的待处理文件进来,轻轻放在桌角。
“陈专员,这些是刚送来的,有几份需要优先处理。”张秘书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
“好,放这儿吧。”陈慕白头也没抬。
张秘书出去了。陈慕白又和那份天书般的预算纠缠了几分钟,才心烦意乱地把它推到一边,伸手拿过那摞新文件。最上面是几份常规公文,下面压着一个浅黄色的普通档案袋,袋口用棉线绕着,封皮上没有任何标识,只用手写体潦草地写着“附件:药品采购补充说明(密)”。
药品采购?陈慕白皱了皱眉。他最近主要在审工程预算,药品医疗器械这块主要由局里其他处室负责。怎么会转到他这儿?他解开棉线,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几页钉在一起的表格和简短说明,看起来像是对某份更大预算申请的补充附件。表格列着一些药品名称、规格、数量,还有建议采购渠道和“市场参考价”。磺胺嘧啶、青霉素(盘尼西林)、麻醉乙醚、外科缝合线、大量脱脂棉和绷带……数量都不小,尤其是磺胺和青霉素,标注的“建议采购量”远超正常医院或一线野战医院的常规储备。
说明文字很简短,语气却有些急迫:“鉴于当前局势及未来作战需求,原有卫勤物资储备标准己显不足。为保障沿江主要方向部队持续作战能力,特建议通过多种渠道,紧急筹措补充上述战略医疗物资。部分紧缺品种(如盘尼西林),可考虑通过沪上等地具备渠道之可靠商家,从非管制市场酌情采购,以应急需。”
落款单位是联勤总部下属的某个卫生勤务单位,日期是几天前。
沪上……非管制市场……可靠商家……
这几个词像针一样,轻轻刺了陈慕白一下。他拿起那几页纸,走到窗前,借着更好的光线又看了一遍。没错,语气里透着一股急于搞到东西的迫切,甚至不惜暗示可以走“非管制市场”,也就是黑市。而且,重点保障方向是“沿江主要方向部队”。
他坐回桌前,没有立刻处理这份文件,而是先把它放到一边,然后从自己锁着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自己整理的“工作参考”笔记本。里面没有机密,全是他从各种公开或半公开的预算文件、会议纪要、内部通讯中摘录、归纳的数据和信息,分门别类,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敬业专员的工作积累。
他翻到“卫勤物资”类目。这里记录着他之前零星注意到的一些信息:比如两个月前,某兵团申请额外战备药材储备的预算;一个月前,联勤总部下发过一份关于“加强一线部队战场急救药品供应”的指导通知;还有近期一些零散的、关于医用酒精、石膏绷带等物资市场价格异常波动的简报。
他把这些碎片和眼前这份“补充说明”放在一起看。
大量收购战略药品,尤其是昂贵的抗生素和外科用品。不是零星补充,是规模性的储备。通过正常军供渠道难以快速满足,需要借助黑市。保障重点明确指向沿江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