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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数据拼图（第1页）

夜深得跟墨汁似的，黏稠，化不开。公寓里那盏老台灯，光线昏黄，勉强在书桌上圈出一小片光亮，外面是无边无际的暗。陈慕白没开暖气，屋里冷得像地窖，呼出的气都带着白雾。可他觉不出冷，脑子里有团火在烧，噼啪作响，烤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桌上摊开的东西乱七八糟：几份摊开的江防工程预算草案，边角卷着，上面是他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那份关于“非管制市场”采购药品的补充说明，被折起又展开，纸边都起了毛；还有那本厚重的“工作参考”笔记本，翻到“卫勤物资”和“沿江工程”的类目，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可只有他知道，哪些数字下面藏着刀锋。旁边，是几张白纸，上面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鬼画符——圈圈、三角、箭头，还有意义不明的缩写和数字。

苏婉君那张小书签己经成了灰，冲进下水道了。可那几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脑子里：“救命药……军需有关……货源自杂，恐非吉兆。”还有预算文件里那些冷冰冰的数字：江阴要塞加固，水泥多少吨，钢筋多少捆；安庆段滩头障碍，水下木桩多少根，铁丝网多少米；药品采购清单上，盘尼西林多少支，磺胺多少磅，脱脂棉多少包……

这些碎片，之前像一堆散落在地上的珠子，各自滚在角落里，互不相干。可今晚，不知道是那“夜莺”用命搏来的情报刺激了他，还是连日来看这些破玩意儿看得眼睛发花、脑子里那根弦终于绷到了某个临界点，他忽然觉得，这些珠子之间，好像有看不见的线。他得把它们捡起来，串一串。

他抓起一支最普通的铅笔，笔尖有点秃了，在空白纸上狠狠划了一道。然后，他开始画。不是地图，他没那个胆子，也画不像。他画的是关系，是流向，是权重。

先定几个点。江阴，东大门，黑三角最密集的地方，预算里要的钢筋水泥最多，像个张着嘴吞金兽。他画了个粗黑的圈，旁边标上“江-钢水”，再画个小箭头，指向旁边写的“药？”。药品补充说明里，“沿江主要方向”第一个提到的战略囤积区域，就是东段。

安庆，另一个黑三角窝，但红色炮兵圈稀疏。预算显示这里要大量沙石和木料，用于加固原有据点群和设置滩头障碍。他画了个实心方块，标“安-据障”，也拉个箭头到“药？”。药品清单里，针对“复杂地形坚守部队”的镇痛剂和止血带数量激增。

马当，雷区范围标得最大，但工程预算里除了水雷和障碍物，其他土木工程量并不突出。他画了个虚线圈，标“马-雷”，箭头同样指向“药？”。这里可能需要的是水上救护设备和防感染药物？

还有南京上下游，那些黄色预备队机动箭头指向的地方。预算里这些地段的交通线整修、小型渡口设施维护费用在悄悄增加。他画了几个分散的小点，用细线连起来，标上“预-交渡”。药品呢？大量血浆储备和野战手术器械的采购指向，似乎也和这些交通节点附近的“后方医疗集中点”规划隐约重合。

他停下手，看着纸上这些乱七八糟的符号和连线。像一张疯子的涂鸦。但他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清晰起来。

这不是零敲碎打的修补，这是一张网。一张以长江为轴，以几个关键要塞和城市为硬节点，以密集的障碍区和雷区为阻滞带，以隐蔽的交通线和预备队集结地为机动筋脉，层层叠叠编织起来的防御大网。他们在拼命往这张网上浇筑水泥，堆放弹药，现在，连绷带和药棉都在成吨地往上堆。

目的是什么？死守。长期死守。准备在这条江边，打一场尸山血海的消耗战，把这里变成吞噬生命的绞肉机，用时间和血肉来拖垮对手。那些疯狂采购的药品，不是为了进攻，是为了在残酷的防守战中，能多“回收”一些伤兵，多维持一天战线。

他看着自己画的这张“鬼画符”，背脊一阵阵发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冰冷的认知。敌人不是在虚张声势，他们是真的在挖壕沟，筑堡垒，囤积所有能想到的物资，要把这条江变成一条带刺的血肉长城。那张“概念示意图”不是纸上谈兵，它正在被无数的预算数字、运输车队、黑市交易，一点点变成狰狞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