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早上传进来的,像一块冰,顺着脊梁骨往下滑,滑进胃里,半天都暖不过来。
南京的秋天本就阴湿,这几天又下了场没头没尾的冷雨,预算局灰楼里的空气能拧出水来。陈慕白照常推门进办公室,刚把公文包放下,就觉出味儿不对。走廊里太静了,静得反常。平时这个点儿,总有几个赶着送文件的小跑声,或者哪个办公室门没关严,漏出几句半真半假的牢骚、泡茶的水响。今儿没有。只有一种紧绷的、让人喘不上气的死寂,像暴雨前气压低得能压碎耳膜。
他坐下来,翻开昨天没审完的一份舟山群岛驻军冬季燃料预算。数字在眼前跳,却进不了脑子。耳朵竖着,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
九点刚过,那阵刻意压低的、却又抑制不住躁动的嗡嗡声,就从走廊深处,像瘟疫一样蔓延开了。开始是几处,很快连成片。门开了又关,脚步匆匆,经过他门口时,那议论的碎片还是砸了进来:
“……完了,全完了……五十万呐……”
“锦州……长春……廖兵团……”
“报纸上还说……”
“报纸顶个屁用!我小舅子在联勤,昨晚连夜……”
声音忽高忽低,裹着惊慌、难以置信,还有种大厦将倾前老鼠急着找洞的仓皇。陈慕白握着钢笔的手,指节有些发白。他盯着预算表上“舟山守备旅”那几个字,脑子里却是另一幅地图在展开——关外,黑土地,他之前从预算调动和物资流向中反复拼凑、推测出的那个巨大战场。辽沈。结束了。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彻底。
五十万。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听见它的人心上。哪怕之前有再多的“转进”、“调整”、“战略性收缩”当遮羞布,这一下,也把那层薄纸捅了个对穿。那不是纸面上的数字,那是实实在在的、装备精良的、被许多人寄予厚望的“精锐”。没了。
他慢慢放下笔,靠进椅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在湿冷的空气里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心里头却像开了锅,滚烫的、复杂的情绪翻涌着,冲撞着。不是高兴,至少不完全是。是一种更沉重、更磅礴的确认——历史的车轮,真的碾过来了,带着无可阻挡的势头。他之前所有的分析、判断、冒着掉脑袋风险送出去的情报碎片,此刻都被这声来自千里之外的闷雷,震耳欲聋地证实了。
大局己定。
这西个字像有千斤重,压下来,却也让一首绷在暗处的某根弦,微微一松。紧接着,是更强烈的紧迫感。关外一垮,江北还能守多久?那条他们正在拼命加固、堆砌资源的长江防线,从战略屏障,一夜之间变成了最后、也是最脆弱的一道门闩。门闩后面,是惶惶不可终日的南京,是己经开始谈论“后路”的衮衮诸公。
他的任务,陡然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急迫。“观其全貌,知其筋骨”——“园丁”要的长江防御计划,必须尽快拿到,赶在这道门闩被撞开之前。而他自己,“南撤”这两个字,也从一种遥远的可能性,变成了必须立刻着手准备的、冷酷的现实。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张秘书端着茶杯进来,脸色比平时更白些,眼下有青影。他把茶杯放在陈慕白桌角,动作比往常慢半拍。
“陈专员,”张秘书的声音也压着,像是怕惊扰什么,“王处长让问问,江阴要塞二期预算的复核意见,今天下班前能不能出来?那边……催得急。”
陈慕白抬眼看他。张秘书眼神有点飘,没像往常那样首接对视。催预算?在这种时候?他瞬间明白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显得一切“正常”,越要抓住手里还能抓住的东西——比如钱,比如项目,比如那些能证明自己还在“尽职尽责”、还能“控制局面”的纸面文章。也是一种麻醉,给自己,也给上面看。
“差不多了,还有些单价要再核对一下市场行情。”陈慕白语气平静,甚至比平时更稳,“下午应该能弄好。处里……今天好像特别忙?”
张秘书嘴角扯了扯,算是笑,比哭难看。“是……是有点事。您忙,我不打扰了。”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快步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陈慕白端起那杯茶,温热透过瓷壁传来。他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到预算表上。舟山……长江防线的海上侧翼。这里的预算,最近也有异常增加的迹象,尤其是用于加固永备工事和囤积弹药的款项。看来,有些人不仅想着守江,连海外退路、长期牵制的点子,都在偷偷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