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开始还只是檐角滴滴答答,没过多久就连成了片,哗哗地敲着窗玻璃,像是要把这栋灰楼里积攒的霉气一股脑儿冲走。陈慕白没睡沉,脑子里还转着白天吴科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刁钻的问题。窗外偶尔闪过车灯的光,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拖出长长短短、扭曲晃动的影子,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他索性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到书桌前。没开灯,就着外面城市残余的、被雨水晕染得模糊的微光,望着桌上摊开的几份预算草案。都是些关于沿江部队被服换季、伙食补贴的琐碎东西,数字不大,却牵扯着无数张嘴、无数个家庭。他捏了捏鼻梁,感觉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审查的阴影像这无处不在的湿气,渗进了骨头缝里,没那么容易散去。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沉重、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309室门外。接着是“砰砰”两声,不轻不重,带着点迟疑,又有点不管不顾的劲儿。
陈慕白心里一紧,这么晚了,会是谁?他迅速扫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摊在外面,然后才走到门后,低声问:“哪位?”
门外静了一两秒,然后是一个有些发闷、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陈……陈专员?是我,林……林怀安。”
林少校?陈慕白眉头微皱。这么晚,还下着雨,他跑来预算局干什么?听声音,似乎……喝了酒?
他拉开一条门缝。走廊灯光昏暗,林少校就站在外面,没穿军装外套,只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松着,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脸膛比平时更红,眼睛里有血丝,目光有些涣散,但深处烧着一团压抑的、快要憋不住的火。他手里居然还拎着个半空的玻璃酒瓶,看标签是街上最劣质的那种烧刀子。
“林少校?你这是……”陈慕白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关上门,隔绝了走廊可能投来的视线。
林怀安踉跄了一步,走进来,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陈慕白桌前的椅子上,把酒瓶“咚”地一声蹾在桌上。酒气混合着雨水的土腥味,立刻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没……没地方去。”林怀安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宿舍那帮孙子,要么吹牛打屁,要么唉声叹气,听得烦!街上……街上也他妈没个清净地方!”他又抓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陈慕白没说话,走到墙角拿起热水瓶,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然后自己在对面坐下,静静地看着他。他没有问“怎么了”,这种时候,问也是白问。林怀安这副样子,明显不是来讨主意的,就是来找个能暂时容他发泄、又不会立刻把他卖了的“树洞”。
林怀安咳完了,喘着粗气,眼睛盯着桌上那杯热水冒出的白汽,半晌没动。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哗哗的雨声,和他粗重的呼吸。
“陈专员,”他终于又开口,声音低了许多,却像困兽的呜咽,“你说……咱们这么折腾,图个啥?”
陈慕白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没接话。
“我今儿……去了一趟下关仓库。”林怀安又灌了一口酒,这次没呛,但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仿佛咽下去的不是酒,是滚烫的烙铁,“联勤那边刚接收了一批‘新’到的工兵铲、钢盔,说是补充江防部队的。让我去抽检……哈,抽检!”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瞪着陈慕白,像是要在他脸上找到答案:“你猜怎么着?那工兵铲,薄的跟铁皮似的,刃口没开利,一使劲能卷边!钢盔……他妈的那是钢盔吗?敲上去声音都不对,我怀疑里面掺了多少杂料!就这玩意儿,报上来的预算,单价是按最高标准走的!钱呢?钱都他妈喂了谁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拔高,拳头攥得紧紧的,骨节发白:“前线!前线弟兄等着这些家伙什保命!我们在后面,就给他们弄这些破烂?!这仗还打什么打?让弟兄们拿着纸糊的铲子去挖工事?顶着豆腐渣的钢盔挨炮子儿?!”
陈慕白听着,心里那潭死水也被搅起了波澜。林怀安说的,和他之前从预算数字里嗅到的、从苏婉君那里听来的黑市药品混乱,何其相似!这不仅仅是一两件装备的质量问题,这是整个后勤体系、甚至整个统治机器从根子上烂掉的征兆。资源像水一样泼下去,却层层渗漏,到最后一线士兵手里,只剩下些残渣败絮。这样的军队,士气怎么可能高?防线,又怎么可能真正“固若金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