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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淮海硝烟（第1页）

灵隐寺的钟声好像还在耳朵边上嗡嗡地响，没散干净，南京的炮声——不是真听见，是那种从电报字里行间、从匆匆脚步里、从每个人煞白的脸上炸开的无声的炮——就劈头盖脸砸下来了。

淮海。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国防部灰楼每一面墙上，烫在每一个人的喉咙口。辽沈的伤口还没结痂，更大的一把盐，带着血沫子，狠狠撒了上来。报纸上照例还有“大捷”、“歼敌”的字样，但字小了些，墨色也虚，像是底气不足。真正有分量的，是那些雪片一样飞进预算局、飞进各个办公室的加急电报、电话记录、手写签报——统统盖着“绝密”、“十万火急”的红戳，有的戳子盖得太狠，把纸都戳破了，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疯劲。

陈慕白回到南京的第二天，就被这迎面而来的焦糊味呛得差点背过气。预算局？这里早就不是拨拉算盘珠子、抠唆小数点后两位的地方了。它成了个临时的、手忙脚乱的急救站，或者说，是看着堤坝西处漏水、却只能递出破碗去舀的绝望前哨。

王处长的眼珠子满是血丝，嘴角起了燎泡，说话又快又急，唾沫星子能喷出三尺远：“快！慕白！别管那些零碎预算了！所有江防工程的非核心款项，全部暂停支付！优先保障徐……保障前线！弹药！油料！药品！空中支援的费用！所有相关申请，你首接看，能批的立刻批，不能批的……想办法也要批！上面催命一样！”

催命。这个词用得好。陈慕白坐在自己那张旧办公桌后面，感觉整栋楼都在催命的鼓点里发抖。走廊里全天候响着奔跑的脚步声，电话铃像催魂一样此起彼伏，隔壁办公室偶尔爆出激烈的争吵，紧接着是摔门声，或者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哀求。

混乱。前所未有的混乱。但也正是这种混乱，撕开了平时严丝合缝的程序和戒备，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真实的肌理。对陈慕白而言，这混乱不是障碍，是千载难逢的观察窗。

他迅速进入状态，脸上是和周围人一样的焦灼和“使命感”，手上动作快而不乱。一份份标注着“徐蚌会战紧急军需”的文件流水般送到他桌上。他不再仅仅是审核，他变成了一个紧急通道的闸口。

他看到了前线各兵团、各军发来的、近乎哀求的物资请求清单。炮弹基数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清单上的数字一次比一次触目惊心。某某军，请求紧急补充七五山炮弹五千发，原储备己见底；某某兵团，急需步机枪弹数百万发，“士兵人均不足二十发”；油料，尤其是汽车和坦克的油料，请求量之大，运输距离之远，让人光是看着就觉得喉咙发干。

更致命的是空中支援的请求。一架架飞机的型号、架次、出击区域、携带弹种、预计消耗的航空燃油和炸弹吨位……这些原本属于空军或联勤总部的绝密数据，现在因为涉及紧急预算调拨和外汇结算（很多弹药油料需紧急进口或动用美援储备），也流到了他的桌上。从这些碎片里，他能拼凑出战场制空权的激烈争夺，以及……己方空中力量渐渐左支右绌的窘态。请求支援的区域越来越向几个点收缩，出击强度却在下降。

他还看到了部队紧急调动的痕迹。一些原本驻防长江沿线、或作为战略预备队的部队番号，突然出现在要求“紧急开拔费”、“火车皮调度费”、“途中补给费”的申请单上。调动方向，大多指向北方那个巨大的、正在形成合围的战场。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调动，本身就说明了战局的危急和指挥的慌乱。

每天，他都要参加好几次临时的、烟雾缭绕的紧急协调会。与会者除了预算局的人，更多的是从前线赶回来的、或是负责联络的参谋军官、联勤总部的后勤官员。这些人满脸风尘，眼窝深陷，军装皱巴巴的，身上带着一股硝烟、汗水和焦虑混合的刺鼻气味。

会上没什么虚头巴脑的客套，全是硬邦邦的、火药味十足的交锋。

一个挂着少将军衔、自称是某前线兵团联络官的黑瘦汉子，把桌子拍得砰砰响：“钱！钱！钱！老子不管你们预算局有什么狗屁程序！老子只要炮弹！我的兵在泥水里顶着共军的炮火，子弹打光了用刺刀，刺刀捅弯了用石头！你们在南京办公室里拨拉算盘？拨拉你妈了个巴子！今天下午三点前，第一批补充弹药的钱必须到位！不然……不然老子就带兵来你们预算局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