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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借调作战厅（第1页）

淮海那口大锅，底下添的不是柴，是整师整团的番号和人命，咕嘟咕嘟冒泡，熬出来的焦糊味能把南京城每个犄角旮旯都熏透。预算局那点“紧急通道”的忙乱，跟作战厅那边的动静比起来，简首是小河沟遇上钱塘潮，连个响儿都听不着。

陈慕白连着几天泡在那些散发着绝望气息的请求单和吵得脑仁疼的协调会里，感觉自己像块被反复拧干的抹布，吸饱了负面情绪，一抖落就能掉下二两焦虑的渣子。但他脑子没停，像台过分精密的机器，把看到听到的每一个数字、每一句抱怨、每一个番号的消失，都拆解、分类、归档，拼凑着那幅名为“淮海溃败”的实时图景。

然后，调令就来了。来得有点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

是张秘书亲自送来的，脸上那点公式化的客气里，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或者说是对即将踏入某个漩涡中心的同情？他把一份盖着国防部大印和作战厅鲜红戳记的文件放在陈慕白桌上，声音比平时低：“陈专员，作战厅那边紧急借调您过去，协助进行‘战局研判与后勤资源匹配分析’。王处长己经批了，让您即刻过去报到。这边的工作……暂时移交给我。”

陈慕白拿起那份薄薄的调令，纸张挺括，油墨味还很新。理由写得很冠冕堂皇：“查预算局第三处上校专员陈慕白，精于数据，熟稔后勤供需，于近期前线紧急资源调配中表现突出。值此戡乱关键时期，特借调至作战厅第三处，襄助战局分析与资源统筹事宜。”落款是几个他认识或不认识、但显然分量不轻的名字和职务。

表现突出？陈慕白心里冷笑。恐怕是预算局这边实在被催逼得鸡飞狗跳，而作战厅那帮习惯了在地图上指点点、却对实实在在的油料炮弹换算一头雾水的参谋老爷们，急需一个能拨拉明白算盘、又能从海量混乱数据里捋出点条理的人去打下手。说得难听点，就是找个懂行的账房，去给一群眼看着家底要烧光的少爷们，算算还能撑几天。

风险。这两个字立刻在他脑子里放大、加粗、标红。作战厅，那是真正的决策核心圈，是这架濒临散架的战争机器最核心的机房。里面每一份文件，每一句交谈，甚至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可能触及最高机密。进去，意味着离“园丁”要的“全貌”更近一步，也意味着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最严密的监视和最高强度的风险之下。那里的人，嗅觉比预算局的官僚灵敏十倍，疑心病重百倍。陈建丰的触角，在那里只会伸得更长、更隐蔽。

但他没有选择。拒绝？在“戡乱关键时期”拒绝最高统帅部的首接征调？那等于在自己脑门上刻下“可疑”两个大字。更何况，这确实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合法地、近距离地触摸到敌军最核心的决策脉搏和战场真相。

“我知道了。”他放下调令，面色平静，甚至带着点被重任突然压下的、恰到好处的凝重，“我收拾一下，这就过去。”

没什么可收拾的。笔记本，钢笔，几份可能需要参考的近期预算汇总摘要。他把那本夹着秘密的《国语课本》锁进抽屉最深处，检查了一遍办公室，确认没有留下任何不该有的痕迹。然后，他跟着张秘书，走出预算局这栋相对“边缘”的灰楼，穿过戒备明显森严了许多的内部通道，走向那座更为高大、也更为沉默的国防部主楼。

作战厅在三楼。走廊更宽，地毯更厚，脚步声被吸得几乎听不见。灯光是惨白色的，照着一张张紧绷的、缺乏血色的脸。空气里弥漫着烟草、汗液、旧纸张，还有一种更微妙的气味——高级参谋机关特有的、混合着权力焦虑和智力疲倦的气息。

报到手续简单得近乎草率。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尉把他领到一间大办公室门口，门牌上写着“第三处（作战分析）”。推门进去，一股热浪和浓得化不开的烟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大，摆着十几张桌子，桌上堆满了卷宗、地图、电报稿，乱得像个废品收购站。七八个人或在伏案疾书，或对着墙上的大幅地图指指点点，或拿着电话压低声音急促地说着什么。没人抬头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