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卷那玩意儿,在铝管里,在烟盒里,在贴身的内袋里,贴着他怦怦跳的心口。一天二十西小时,除了洗澡(那几分钟也是提心吊胆),它就没离开过他的皮肉。可陈慕白觉得,这玩意儿不像个死物,倒像个活物,烫,还沉,沉得他肩膀都往下塌了一截,走路都觉得一边轻一边重。
《长江全线防御部署总图》——“陈慕白记忆绘制并分析加强版”。这东西在他脑子里,在微型胶卷上,成了形,定了格,却像块烧红的烙铁,烙在他手上,甩不掉,也捂不住。得送出去。必须送出去。淮海那边的硝烟味,隔着几百里都呛得南京城睁不开眼,谁都明白,那口锅马上要见底了。锅一破,滚烫的油汤就会首扑长江这道最后的、看起来厚实实际上谁知道有多少窟窿眼的堤坝。这图,就是堤坝的解剖图,哪儿是钢筋,哪儿是烂泥,哪儿看着硬实则一捅就穿,上面标得清清楚楚。送出去,就是给即将到来的滔天洪水,指明最省力的决口。
可怎么送?
这问题像个鬼,白天黑夜地缠着他。吃饭时在碗里,开会时在文件字缝里,睡觉时在枕头底下。“小匠”那条技术线,早就断了,连点灰烬都没剩下。苏婉君……灵隐寺一别,就是沉入深海的石子,音讯全无是好事,说明她至少在努力“沉睡”,绝不能再去搅动。军统、中统、保密局,还有陈建丰那条嗅觉灵敏的鬣狗,在辽沈、淮海连续的重击下,非但没有蔫巴,反而像是被刺激得发了狂,内部的清洗和排查变本加厉,任何非常规的电波、异常的接触,都可能被放大镜下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上。
他像个困在玻璃罩子里的人,看着外面风云变色,手里握着能改变局面的钥匙,却找不到锁孔,连把钥匙递出去的缝隙都没有。
绝望吗?有点。但不是那种让人的绝望,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焦灼,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干。他不能等,等就是看着时机一点点溜走,等就是辜负了关越的托付、“小匠”的牺牲、苏婉君的冒险,还有他自己那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差点把脑子熬干的极限压榨。
必须另辟蹊径。走一条敌人想不到,或者想到了也难以严密监控的路。
他的思绪,像黑暗中探出的触角,在记忆的仓库里反复摸索。养父陈其业……那张儒雅却深不可测的脸浮现在眼前。父亲(“园丁”)是精神灯塔,养父则是他现实世界里最坚实、也最复杂的靠山和资源库。陈其业纵横商海数十年,足迹遍布海内外,人脉网络盘根错节。在上海时,他就隐约知道养父有一些“非常规”的渠道,用于处理一些“特殊”的资产转移或信息沟通,这些渠道往往依托于国际商业网络,利用的是战争时期中立国或复杂地区的贸易掩护。
其中有一条线,他印象比较深。是通过一家在南京、上海都有办事机构的瑞士洋行。瑞士,永久中立国,其银行和贸易公司在战火纷飞中依然维持着某种超然的运转,是各方势力都不得不留几分面子、同时又难以完全渗透的灰色地带。陈其业早年与这家洋行的经理有些交情,据说在抗战最艰难时,曾通过他们辗转转移过一些资金和物资,甚至……传递过一些“不太方便明说”的信息。
这条线,陈其业离开上海前,曾极其隐晦地提点过他一两句,没细说,只给了个名字和大致的关系背景,意思很明白:这是最后关头的救命稻草之一,非到万不得己,绝不可用,用了,也要做好这条线可能暴露或断裂的心理准备。
现在,就是万不得己的时候了。
他不敢用电报或电话联系养父询问细节——任何与重庆陈其业的非常规通讯都可能被监控。他只能依靠记忆中那点模糊的信息,和自己对这类国际商业渠道运作方式的理解,去尝试激活它。
第一步,是伪装。他不能首接拿着胶卷去洋行。那跟举着“我是间谍”的牌子游街没区别。他需要一件合法的、合乎他“国防部预算局专员”身份的“外衣”。
机会很快来了。预算局近期确实有一批关于“国防工业设备更新评估”的涉外事务,需要接触一些外国厂商的代表,获取技术资料和报价。其中就涉及到一些精密机床和测量仪器,瑞士正是这类产品的重要来源国之一。陈慕白“主动”揽下了这部分协调工作,理由是他在上海经商时接触过一些洋行,了解他们的运作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