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方仪不知如何辩解。她只觉得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自沈惜清当上宰相,还从未有人敢这般与她讲话。她攥紧拳,浑身颤抖,垂下的头恨恨转向泰然自若的沈青川。
如果沈惜清在,如果沈奕川在,她绝不会被这般欺辱。
李蕴垂着眼,却瞄见周方仪细微的动作,以及那一道怨毒的目光。
沈青川分明是她的孩子,她怎会这样恨他?
在母亲怀中懵懂的孩子摇晃拨浪鼓。红宝石磨成的圆珠打在绷紧的上好皮料上咚咚响,他不明白原本热闹的宴厅为何忽然安静,以至于小鼓的声音实在震得他心口痛。
他瘪嘴,小鼓和泪水一起掉落,王堇连忙轻声哄:“宝儿不哭,娘在,今天不掉眼泪,乖。”
孟小公子却越哭越大声。向来乖巧的宝儿从未如此撕心裂肺地哭闹过,王堇不知所措地看向公公,全然不敢直视萧烨一眼。
“说笑而已,你如此紧张倒显得本王咄咄逼人。原本的喜气被搅没了不说,你看,连小公子都被你吓哭了。”
“是,是臣妾太过较真。”周氏赔笑。
黑金折扇一合,声如钟玉,萧烨不发一言盯着杯中浊物。
周氏快将地毯抠破,终于在孩童的啼哭声中等到李崇开口,然话中内容依旧叫她惊慌。
“周夫人还不回位,是等晋王亲自下来请你吗?”
“不敢,不敢。”她忙不迭爬起身,用心打理的发髻已经散乱,凤簪歪斜,一缕发沿脖颈垂落。“臣妾谢过晋王。”
“哎,且慢。”周方仪的脚步堪堪停住,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
萧烨漫不经心地笑:“波斯送来的糖果,本王也想尝尝。孟大人,不知本王可否有幸沾沾小公子的喜气?”
“这是自然。”孟渊当即吩咐侍从去取琉璃水果糖来。周氏在李崇示意下溜回席上,才松一口气又发现身边人皆站起,忙跟着举杯同立。
小公子被带去后厅哄好回来,孟渊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慈爱,以及一丝不易觉察的悲痛。
“宝儿乖顺,脾性外貌皆与其父肖像。每每看着摇篮中熟睡的他,老夫就恍然看到了二郎小时模样,一样要抱着小布老虎,一样要揪着被角,一样爱张着嘴说梦话。”
泪水自他布满风霜的脸上流下,他强笑几下,颤抖着声音继续说:“今日是宝儿周岁生辰,诸位愿赏脸前来赴宴,是老夫与宝儿之幸。对他,老夫再无别的奢望,只求他平安健康,长寿无忧。他爹……二郎……”
孟渊几度哽咽,说不下去。李蕴红了眼眶,看向王氏怀中懵懂孩提的眼里也多了几分怜惜。
“将士们拼死厮杀,马革裹尸以身许国,而文臣殚精竭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无论在哪,为国而死,为国事而死,才是大昭男儿此生之归宿!老夫一直如此教导二郎,而二郎明知那南州荒僻,疫病频发,仍执意要往。他……是为国事而死啊……”
“宝儿尚年幼,不知志向在何处。但无论如何,总是身属大昭,心向大昭!他父亲之亡故,非命运的戏弄,亦非粗心可笑,而是我孟府的荣光,是孟家子孙世代的榜样!”
“好!”
李崇率先一饮而尽杯中酒,其他人紧随其后。李蕴抬袖掩面,清冽的茶中混入咸涩。
孟渊激动得浑身颤抖,斑白长髯因鼻腔中呼出的热气抖动,他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定定地直望向院外高悬的明月。
他缓了几口气,搁下银杯拾起手旁木牌,道:“这木牌,想必诸位都已取来,且对其所用心中困惑。”
立侍的奴仆翻开长案上角紧闭的漆盒,一支沾满红墨的白狼毫笔停于期间,如血般的红墨在笔尖凝出血珠,将落不落。
“南州有风俗,父死子幼,则往来者需用红墨书其姓名,以祝其子长岁无忧。老夫并非南州人,亦向来不信此种玄说。然,宝儿……”孟渊语半再拭泪,“请诸位于红牌无字之面,写下宝儿名姓护佑他,也算……也算是了了老夫这桩心事……”
在场妇人无不因之动情,尤其是王夫人,哭得最凶狠。她抓过白狼毫笔,翻过木牌便在其上书下三个大字,其余人皆落座纷纷效仿。
周氏不识字,瞧一眼旁人,装模作样地画几个符完事。
李蕴的帕子已经濡湿,无法再用来拭泪。她攥着沈青川的锦帕,看沈青川执笔一笔一划写下。红墨所经之处有一道深痕,然牌色重红,红墨渗入木牌,除非眼盯着,根本不知执笔者写过何字。
而沈青川所写,并非孟宝儿之名。
他只写了两个字。
是她的名姓。
干了墨的木牌被规整放入文盘,奴仆退下,沈青川笑看李蕴:“怎么了?”
李蕴摇摇头。
长案之下,沈青川的手又覆在李蕴交握的手上。她的手太小,沈青川一只手便能罩下两只。
他声音清朗,如雨点轻落修竹,如风摇动铃铛,好听得让李蕴想骗过自己,相信他所言为真。
“我福薄,分不了太多人。除了自己,我只想护佑蕴儿。希望蕴儿同我,长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