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茫茫宴席散,宾客们纷纷打道回府,李崇赶到后门外拦下萧烨,质问道:“陈前自会打点好一切,你为何要节外生枝?”
萧烨不耐烦地吩咐千岳先赶轿走,继而回身语气不善:“侯爷既知道陈前会打点好一切,何故心忧?”
惨白的月光将萧烨俊秀阴美的脸劈成两半,即便他就在两步之外,李崇依旧看不清黑暗笼罩下那只上挑的丹凤眼,是何情绪。
李崇道:“我不管你要做什么,李蕴必须送回相府。”
萧烨讥讽:“她入府近两月,除了我的消息,可还传回其他无用之事?”
“除去周方仪没了约束,她自会加紧。但若那时她还带不回你我想要之物,我定不会留她性命。”
沙尘扬起,淹没渐渐远去的马车。李崇神色可怖,鬓角处的伤疤随嘴角狰狞。对他来说,李蕴不过是颗有些价值的棋子,机敏听话,不费神不费力,弃之可惜。
“如此可爱的小娘子,死了多可惜。永昌侯向来怜香惜玉,怎对自己的女儿如此无情。”
千岳赶来孟府的轿子,萧烨撑着轿懒洋洋道:“不如直接归了我,藏书阁里的东西,就算没有又如何。”
“你!”李崇大怒,惊飞停在枝头的鸦雀。
凄厉的鸟鸣响彻深沉的夜空,提醒李崇此处不是侯府书房,不可随心高声语。他只得放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功败垂成在此一举,怎会可有可无!你不怕死我怕,你不要权势我要,除了赢,绝不可能出现第二种结果。”
“还没当上宰相就想指点本王怎么做,永昌侯胆子大了点。”萧烨冷笑,白玉般的手放下轿帘,千岳振鞭策马。
李崇扒住轿窗,单薄的轿帘隔开他与萧烨。他知道萧烨在听。
“晋王殿下,你我不是从属关系。我李崇,也不是只有你一个选择。”
夜晚的京城格外静,车轮骨碌碌滚过石板路,除了车夫偶尔几声呵斥,李蕴听不见旁的声音。
她独坐轿内,手脚没被捆,嘴没被塞棉布眼没被蒙,马车行得又快又稳,根本不像是要去官府受审的,反倒像要回府。沈青川坐得都没她舒服吧。
轿门边的重金蟾蜍吞云吐雾,五颗鹅蛋大小的夜明珠浑圆,光色柔和,分别嵌于四壁与轿顶,将轿内照得比白昼还亮。
不愧是王府的轿子。手摸过柔软靠枕,李蕴靠上去舒坦地松了一口气,就等今晚陈前查完案,明早沈青川来接她回府。
只是这去官府的路格外长,李蕴不知马车拐了第几个弯,她打了第几声哈欠,总算等到了停轿。她揉揉脸,从靠枕上起来,又是一副端正的好模样。
府兵面无表情地掀开轿帘,李蕴小心探出头。
官府大门外月光如水,洗出一片空旷地。轿夫执马鞭站在两匹健硕的黑马旁,替右边那匹顺毛。四名府兵等在脚踏旁,晋王府大门已经打开。
晋王府?!这不是官府!
李蕴登时缩回往外迈的脚。她看四周,并未寻见另一辆车马。她揪住轿帘问:“敢问沈夫人在何处?她比我先行一步,当比我先到才是。”
府兵道:“沈夫人由陈大人押送,去往何处小的不知。请少奶奶下轿入府等候,殿下稍后便到。”
陈侍郎会听从李崇安排,可萧烨呢?萧烨会听吗?他掠她回府究竟想做什么?萧烨轻佻的笑在眼前浮现,李蕴心中乱成一片。府兵上前一步,压缩她能躲避的空间。
李蕴眼前没有退路,无论要面对什么,她都只能走下去。
踏进晋王府,身后的大门随之关闭。参天巨树将天空遮得密不透风,树影与夜色一同洒落,只有引路嬷嬷手中一点宫灯撞开昏暗的长路。
一路走来,李蕴只瞧见寻守的府兵,并不见丫鬟与小厮。府兵皆贴墙而立,躲在红柱后或藏在拐角处,像钉子一般。李蕴走出长廊,就算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树后骤然回头的府兵吓一跳。
她紧跟引路嬷嬷,寸步不离。
直行至第三处门洞右拐,第一座凉亭后左行,沿石子路一直走到分岔处重回林间……
李蕴默默记下七拐八拐地来路。即便知晓想凭自己从这天罗地网之中逃出去的概率微乎其微,但也不能就此坐以待毙。
而且,她的心实在太慌。不想点什么做点什么,她怕自己会失声尖叫。
空气里传来腐烂的气味,像烂苹果,又像牛的反刍物。
她加快步子,引路嬷嬷却仍旧不紧不慢。就着五十米一处的石灯,李蕴终于看清嬷嬷的脸。滑嫩的脸颊上一对白目,那不是老嬷嬷,而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
她试探着唤一声,却得不到回应。姑娘提着宫灯往前走,熟练得仿佛走过成百上千遍。花白银丝间夹杂几缕青丝,她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模样。
没有一处院落是亮着灯的,没有一个人是活的。
处处诡异的晋王府如他的主人一般,等待李蕴踏入蛛网中心,再将她缠绕封禁,风干成无数具尸体的其中之一。
终于,这段漫长的路走到了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