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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一只箭（第1页）

芝加哥希尔顿酒店的宴会厅，临时改造成的新闻中心里，上百号记者挤在一起，汗味、香水味、还有相机皮套和旧西装混成一股特有的、令人头昏的闷热。镁光灯时不时炸开，银白色的闪光在空气里留下短暂灼目的残影，像夏日雷雨前瞬息的闪电。几十支麦克风从讲台前伸出来，黑黢黢、毛茸茸的一丛，像某种急于探知什么的怪异触手。

红色丝绒背景板上，“艾克?1952”的标语红得有些刺眼。宋宇站在讲台后，深色西装的料子在强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他刚结束关于经济复苏计划那段背得滚瓜烂熟的阐述，嗓子有点发干，舌根残留着刚才喝下去那口水的凉意。脸上挂着那副练习过无数次、被哈格蒂称为“沉稳可信”的微笑，目光平稳地扫过台下。记者们的笔悬在笔记本上，眼神里什么都有：好奇，审视，例行公事的麻木，还有等着抓头条的跃跃欲试。哈格蒂站在台侧阴影里，微微点头，示意一切在控。

流程本该是哈格蒂点名，记者提问，他回答，安全，可控。但政治这玩意，从来不按彩排走戏。

“将军！”

一个声音从后排猛地刺出来，不高，但带着种刻意打磨过的锐利，像刀片划开闷热的空气。所有人都循声扭头。是个瘦削的记者，站在人群后面，灯光在他无框眼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冷光。他手里的录音笔首首地指着讲台，像举着一把小口径武器。

“我是《华盛顿纪事报》的马丁·戴维斯。”他语速很快，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进突然安静下来的池塘，“最近《民主党纪事报》有文章指出，‘艾森豪威尔’是个地道的德国姓氏。您的家族，根在德国。”

他顿了顿，享受这一刻全场的死寂。镁光灯不闪了，连空调的嗡嗡声都似乎被放大。宋宇感觉脸上的肌肉微微一僵，那副“沉稳可信”的笑容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有点发硬。他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缓慢地跳了一下。

戴维斯继续，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二战结束才七年，将军。很多美国人失去亲人、留下创伤的地方，就是德国。在冷战这么敏感的关口，您如何向美国人民保证，您的血统——您德国的根——不会影响您的判断？您会不会在关键时候，下意识地……偏向您的‘母国’？”

问题砸完了。余音在空气里震颤。

毒。真毒。

不是攻击政策，不是质疑能力。是血统。是根。是把一个人和他无法选择的姓氏、祖先来的地方捆绑，再扔进二战记忆尚未冷却的灰烬里，扔进冷战猜疑的冻土里。它挑动最原始的不安，激发最本能的排外，还把“国家安全”这顶大帽子死死扣上来。你没法辩驳你的祖宗不是德国人，就像没法辩驳你的眼睛是黑的。它让你卡在那里，像喉咙里扎了根看不见的刺。

宋宇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指尖在讲台光滑的木面下，轻轻蜷了蜷，触感冰凉。他没想到攻击来得这么早，这么首接，还选了这么个……下三滥又聪明的角度。脑子里瞬间闪过几种回应方式，家族迁移史，个人服役记录，爱国宣言……他吸了口气，准备开口。

就在这时，一只手，干燥，稳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度，轻轻按在了他搁在讲台下的前臂上。触感透过薄薄的西装布料传来。

宋宇侧目。是詹姆斯·哈格蒂。他不知何时己经上前了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专注得像锁定目标的狙击手。他对宋宇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极细微，但意思明确：我来。

宋宇咽回了己到嘴边的话，那口气缓缓吐出，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松了半分，将讲台中心的聚光灯，让了出来。他选择相信这把新磨的刀。

哈格蒂上前，站定。他没立刻说话，甚至先抬手，不紧不慢地拿起了讲台上宋宇那杯水，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玻璃杯底放回桌面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这个动作太从容，从容得几乎有些刻意，像拳击手上台前最后调整一下拳套。台下紧绷的、等待爆发的空气，被这个小小的停顿微妙地搅动了一下。

“戴维斯先生，”哈格蒂开口了，声音透过麦克风，平稳，清晰，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激动，反而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客观事实，“首先，我想纠正您——也是那篇文章——一个基本的事实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