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回到松雅阁,让管家准备了热水沐浴。
清洗了一番,肚子的疼痛也已经消除,只余下通体舒泰的松弛。
不得不说,那郭久松看似跳脱,医术却着实了得,几针加上一碗药下去,药到病除。
【好点了嘛?宿主。】黑蝶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周衡“嗯”了一声,拭干身子,换上一身素软洁净的白色亵衣,坐在床边。
【那就好,早点休息吧。】黑蝶翩然飞出,轻盈地落在他微曲的指尖,翅膀敛起,复又张开,流露出安抚的意味。
“嗯。”
周衡躺下,刚合上眼,白日里雪地上那双赤红、倔强又隐含泪光的眼睛,却毫无预兆地骤然撞入脑海。
他眉头下意识地紧紧蹙起。
黑蝶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的细微变化,立刻飞起,绕到他眼前:【怎么了?】
周衡摘掉叆叇放在枕边,随即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眉眼。
他的声音从臂弯下传来,比平时更轻,“没事。”
黑蝶在他枕边徘徊片刻,见周衡再无言语,终是缓缓落了下来,安静地收拢了翅膀,与他一起安睡。
翌日。
泰和殿内,文武百官垂首而立,气氛却暗流汹涌。
大理寺卿和玉宣一步踏出朝列,玉笏紧握,声音清越却字字千钧:“臣,有本奏!”
他目光如炬,直射向户部尚书颜富春,“臣要状告户部尚书颜富春,强抢民女,事发后为掩盖罪行,竟残忍屠戮女子全家并仆役共一十五口,事后更纵火毁尸,企图灭迹!现有苦主血亲携状纸与血书,以命相搏,敲响‘沉冤鼓’,求陛下明察秋毫,铲除国蠹,以正国法,以慰冤魂!”
声落殿寂,旋即一片哗然。
被指控的颜富春面色骤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御座的方向重重叩首,辩解道:“陛下!陛下明鉴!此乃污蔑!彻头彻尾的污蔑!和大人血口喷人,罗织罪名,构陷同僚,此乃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岂会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请陛下为老臣做主啊!”
两人在御前激烈争辩,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往日庄严肃穆的朝堂竟如市集般喧腾。
百官们窃窃私语,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神色各异。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宋世镜,面色沉静,指尖无声地轻敲着龙椅扶手,目光却似不经意的掠过殿内文武大臣,最终落在了周衡身上。
御史周衡静立于队列,身形挺拔如松竹,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眼前这场足以震动朝野的风波与他毫无干系,彻底置身事外。
宋世镜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
户他深知颜富春早已与淮南王暗通款曲,贪墨税款、谎报人口、泄露机密、做假账目,罪孽滔天。
如今楚九年欲斩断淮南王这条臂膀,他这位“合作伙伴”,会如何抉择?
宋世镜决定,再添上一把火,将这本就置身事外之人,彻底拖入漩涡中心。
“此案事关重大,牵涉朝廷命官,关乎国法纲纪,非同小可。”宋世镜适时开口,殿内百官瞬间噤声,齐齐看向龙椅上的皇上,每个人的脸色各异,十分精彩。
他目光轻飘飘的落在周衡身上,掷地有声:“那就由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三司共同审理此案。”
“周爱卿,朕命你为此案监察使,并主理审判。”
“五日之内,给朕、给天下一个明白的结果,如何?”
旨意一出,满殿皆惊,骇然之色浮于众臣脸上。
监察已是大权,主审更是定夺之责,陛下此举,竟是将颜富春的生杀予夺、此案的最终走向,全系于周衡一人之身!
窃窃私语声再起,却无一人敢出列质疑天威。
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周衡缓步出列。
他行至殿中,躬身行礼,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