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三位哥哥、两位姐姐,他们个个健康强壮。一直到我的出生,让母亲遭受了莫大的痛苦——因为我的眼睛是如此不祥。”
他抬手,轻轻抚摸自己的左眼:“我的左眼,被说是普鲁托的使者才会拥有的眼睛。”
在古希腊,“左”是不吉利的,比如对左手的讳称就是“好的手”。
同样的道理,人们在谈话中也会称呼复仇三女神为“欧墨尼得斯”,其含义就是“善良仁慈的人”;而冥王哈迪斯则被称作“普鲁托”,意为“富有的人”——目的都是避免直言其名而招致厄运。
而这位青年的左眼,如同被阴翳笼罩的银灰色,的确会让人联想到冥河与地底的亡灵。
“为了我,母亲忍受着来自父亲的暴力与家族的轻蔑……那阵子,我已经预感到她会离开。所以,我非常感谢您,在她最后的时光里给予她温暖。”
想起已经辞世的梅丽莎,温笛有些难过,她轻声问道:“那么,你要去看望一下梅丽莎阿姨吗?”
“如果可以的话。”墨丘利彬彬有礼地回答道,“麻烦您了。”
“我把小狗先带进家里,再去拿一点酒和蜂蜜,稍等我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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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希腊的绝大部分地区,实行的都是土葬制度。但在雅典城邦,流行的是与现代类似的火葬制:将遗体放在柴堆上焚烧,之后收集骨灰与遗骸,放入一个陶瓮中。1
最后,骨灰瓮会被埋入地下,立碑以示纪念。
这并不是温笛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事情——她穿越到这里也不到一年时间,对这些风俗习惯并不了解。全靠在雅典城中的外邦人互助社群,梅丽莎才得以有一个体面而顺利的告别。
温笛从家里拿了几罐蜂蜜和葡萄酒,装在篮子里,对着等待在门外的墨丘利说:“好了,我们走吧。”
“我为自己的突然打扰感到十分抱歉,还劳烦您准备这些,实在过意不去。”墨丘利诚恳地说。
“不,这是我应该做的。梅丽莎阿姨帮了我很多。”温笛笑了笑,“她在离开之前,一直都记挂着你——而你听从德尔斐的阿波罗神谕,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一定都是神的旨意。”
“没错,这都是神的意思。”墨丘利肯定地说。
雅典的墓地在于城墙之外,沿着通往城邦的道路分布。
温笛带着墨丘利来到了梅丽莎的墓前,两个人一同用蜂蜜与葡萄酒祭拜了亡灵之后,她便留下墨丘利一个人与自己的母亲说话了。
她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她开始担忧之后墨丘利的行动——他是准备直接启程回家,还是要在雅典逗留一会儿呢?
她不是很想一个人走夜路啊……特别还是在墓群中。
过了一会儿,墨丘利带着空掉的陶罐找到了温笛。
他的脑袋垂了下来,眼眶和鼻头都有些泛红,显然是为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而伤心。
温笛问道:“墨丘利,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呢?”
他抬起眼,目光恳切而忧伤,轻声请求:“如今我已无处可去……能否请您收留我一段时间?”
“啊?”温笛不解地问,“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如今父亲的妻子,并不是我的母亲。”墨丘利说。
“……原来如此。”温笛了然。
“温笛小姐,我知道这个请求非常冒昧。但作为一个外乡人,我在雅典没有亲人,也无处落脚。”
“如果您愿意收留我,我可以为您工作来支付食宿……我能打理花园、修补房屋、负责一切粗重活计。”
“我以边界与旅者的守护神,赫尔墨斯的名义起誓——我将绝对尊重您,一切听从您的安排。”
尽管墨丘利的祈求十分诚恳,但温笛还是不太想接受这个提议。
虽然她不想一个人走回去,但也不能因为墨丘利是梅丽莎的孩子,就贸然收留这样一个陌生男人到自己家里啊。
于是温笛尝试提议道:“我可以为你引荐到雅典城的外邦人互助社团,应该会有其他男性愿意和你同住。”
“毕竟我是一个单身女性,这样让一个男人住进家里,并不方便。”
墨丘利凝视着温笛,那双异色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