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晚读课的预备铃响时,林知夏正把脸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看西天的晚霞漫过教学楼的红砖墙。橘粉色的云絮像被揉碎的糖纸,飘在灰蓝的天空里,把光秃秃的杨树枝桠染成了暖金色。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冷意,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也吹得桌角的数学试卷哗啦啦响。
“林知夏,又走神?”
后座的男生用指尖戳了戳她的后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戏谑。林知夏回头,撞进陈也含笑的眼眸里。他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笔杆在修长的指间划出漂亮的弧线,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白色卫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散漫。
“要你管。”林知夏白了他一眼,转回头,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
陈也却没罢休,又往前凑了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看晚霞呢?再看,数学卷子又要写不完了。”
林知夏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她攥紧了手里的笔,笔尖在试卷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颗落在白纸上的痣。
这是高三的冬天,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八十天。教室里的倒计时牌被翻得卷了边,粉笔灰落了一层又一层,每张课桌上都堆着半人高的试卷和教辅书,像一座座小小的书山。林知夏坐在靠窗的第三排,左边是讲台上的倒计时牌,右边是窗外的晚霞,一边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现实,一边是偷来的、转瞬即逝的浪漫。
她的成绩不算拔尖,卡在一本线的边缘,像悬在半空中的风筝,风一吹就晃。数学是她的软肋,每次考试都像一场劫难,那些绕来绕去的函数和几何,总能把她绕进死胡同里。而陈也不一样,他是班里的尖子生,尤其擅长数学,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十,是老师眼里的香饽饽,也是班里很多女生偷偷暗恋的对象。
林知夏和陈也做了三年同桌,从高一的青涩懵懂,到高三的兵荒马乱,他们之间的关系一首很微妙。他总爱逗她,抢她的零食,借她的笔记,在她写不出题的时候,用笔杆敲她的脑袋,然后把解题步骤写在草稿纸上,推到她面前。而她,总是嘴上嫌弃他,心里却偷偷记着他的好。
就像现在,她对着数学试卷上的最后一道大题愁眉不展,陈也己经把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递了过来,字迹龙飞凤舞,却又清晰工整。
“诺,给你抄。”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戏谑,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林知夏看着草稿纸上的步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她拿起笔,小心翼翼地把步骤抄在试卷上,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教室里的翻书声、写字声混在一起,成了高三特有的旋律。
晚读课的铃声正式响起,语文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朗朗的读书声。林知夏捧着语文书,目光却又飘向了窗外。晚霞渐渐褪去了颜色,天空变成了深紫色,像一块被染透的绸缎。她想起陈也刚刚说的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翻过高考这座山,外面的风景,会是什么样子的?
二
第一次注意到陈也,是高一的开学典礼。
那天的阳光很烈,林知夏站在队伍里,被晒得头晕眼花,手里攥着刚发的军训服,布料粗糙得磨手。校长在主席台上讲话,声音透过喇叭传出来,嗡嗡的,像一只烦人的苍蝇。她忍不住抬头,看见站在队伍前排的陈也。他穿着白色的T恤,身形挺拔,侧脸的线条很利落,阳光洒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金边。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对她笑了笑,嘴角的梨涡浅浅的,像盛了一汪清泉。
林知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军训服,耳根却烫得厉害。
后来分座位,班主任按身高排,她和陈也成了同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坐在里面,每天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侧脸,看见他低头写字时长长的睫毛,看见他笑起来时的梨涡。
高一的日子很轻松,没有高三的紧张,也没有成堆的试卷。陈也总爱上课偷偷看漫画,被老师发现了,就推到她面前,让她帮忙掩护。她嘴上骂他调皮,却还是会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老师的视线。他也会在她忘记带早餐的时候,把自己的面包分她一半,会在她体育课崴了脚的时候,背着她去医务室,会在她生日的时候,送她一本封面是晚霞的笔记本。